阿情离开了,舱门就关上了,周实盯着天花板,若有所思。
余老三被留在船上,每天照常干活,戴罪立功,每隔几日给四皇子传递假消息,往岸上送一封信,信的内容是净栗替他写的,不过到底真真假假,就无从知晓了。信主要是让四皇子不仅觉得陆平川死了,并且觉得船上的细作网还在运作。
而周实三日后被押送至码头,不慎挣脱绳索,跳海而逃,他一直游着游着,游到对岸,爬上一只渔船,往四皇子的方向划去。
沧海号终于航行到流星岛的背面,一群老工匠在浅滩上准备修理商船的龙骨,但是修船用的铁力木却犯了难,因为那种木材硬度很高,一般的斧头和砍刀都不能使其砍倒,大家都没有好的方法砍伐。
一时半会也不知如何才能修好。几个老工匠只能硬着头皮修船,商船中好多人都在帮忙递工具、烧水和做饭。
底舱,油灯昏暗,水鬼领头陆平川戴着镣铐,他虽然闭着眼睛,背靠柱子,但是耳朵能隐隐约约听见外面的动静。
净栗把舱门推开,进到舱室后,又轻轻关上,把餐盒放在了案桌上,又把一碟馒头和一碟咸菜放下了。
热气腾腾的饭香味飘在半空,陆平川舔了舔嘴唇,终于睁开了双眼,眼睛倒是比上一次见他的时候更清明了。
陆平川一把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咀嚼了一会儿后,咽了下去,又拿起另一个馒头,将它从中间掰成两半,将咸菜撒了进去,夹在一起吃了下去。
突然从船舱的外面传来一阵敲敲打打的声音,有木锤、凿子、铁锤的声音,陆平川听见了修船的声音,每一声都听的清清楚楚,他幽幽开口道:“修的是哪里?”
净栗道:“修的是东舷。”
陆平川沉默了一会儿,良久他开口道:“东舷破了一个洞,需要加一根横撑。因为光修补不够,不加横撑,船泡了水会裂。”
净栗看着陆平川的眼睛,盯着看了一会儿,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陆平川没有抬头,道:“你抓了余老三,又抓了周实,”他的声音有点沙哑,道:“他们都是四皇子的人,杀我的和救我的,都是他派的。”
陆平川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被抓前就随身带在身上的,用油布包裹了好几层,一直没交出来,他把纸卷摊在地上,推到净栗旁边。
“四皇子的水鬼暗网,全在这,沿海十五个据点,四十五条船,一百多号人手,”陆平川顿了顿,道:“足够你用了。”
净栗看了他一眼,弯腰捡起画卷,却没有打开,道:“你等的是什么?”
陆平川沉默不语,良久缓缓道:“等你证明,你和四皇子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净栗又问。
“他不会帮我找她们,但是你会。”陆平川的声音很平静,但是就像是冰面有了裂缝。
她们就是陆平川的妻女,孟觉隐和陆鸢。
净栗的手紧紧攥着那张画卷,问道:“她们在哪里?”
“她们之前住在流星岛云落村。”陆平川摇了摇头,道:“但是我不知她们如今在哪?”
净栗点了点头,把纸卷收进怀中,道:“我帮你找。”话毕,她转身要走,陆平川在身后叫住他,问:“你……为什么要帮我找她们?”
净栗的脚步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道:“因为我也有要寻找的人,我知道那种找不到的滋味。”
陆平川看着净栗的背影,若有所思。
申时,净栗来到浅滩边,望着商船的东舷,老船匠们正在修船,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船匠神色凝重,正在打量东舷凿破的洞,他愁眉不展,长叹了一口气。
有一位年仅二十的学徒递来一把木尺,不禁问道:“老师,这个洞是补不好了吗?”
老船匠摇了摇头,接过那把木尺,眯着眼睛,反复测量洞的半径,道:“此处裂缝太大,这个洞,或许可以加一根横撑。”
净栗回想起陆平川的话,竟与老船匠不谋而合。
那位学徒又问道:“那老师,我们用什么来做……”未待他话说完,老船匠手指捏着木尺,转过身来,向来人做了一个拱手礼。
净栗定睛一看,是墨砚之,他脸颊带着平日的温润,还有未开口的不怒自威。学徒也向墨砚之做拱手礼。
墨砚之挥了一下衣袖,船匠们行礼的手放了下来,但是老船匠的眉头依旧紧锁。墨砚之笑道:“各位师傅,不必拘谨。”他的声音温和,船匠们的眼神纷纷望向墨砚之,自打修船工程以来,墨砚之时常来帮扶他们,丝毫没有先生的架子。
墨砚之迎上船匠们的眼神,语气却陡然一转,道:“不知各位,可有应对铁力木砍伐之法?”
瞬间,船匠们沉默无言,老船匠缓缓开口道:“我修船十余年,可偏偏从未习得铁力木砍伐之法。一是这铁力木本就难得一见,二是就算见过,也因为其极为坚硬望而却步。”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跪下道:“恕我无能,实在没有妥当的法子,不过,我等愿尽力一试。”
膝盖落地的声音,净栗望见的是一个白发苍苍、垂垂老矣的老船匠的无奈,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手艺人最后的尊严。
墨砚之抬起手抚摸着东舷那块粗糙的破洞边缘,像是满目疮痍的伤疤,良久望向跪着的老船匠,道:“起来吧。砍伐之法就拜托各位了。”
老船匠在学徒的搀扶下缓缓起身,瘦弱的身躯像一只年老的木棍,却透出骨子里的干劲,让人不由得肃然起敬。
浅滩旁的集市,将临夕阳,只有几个稀稀疏疏的小摊在叫卖。忽然,阿情提着一个竹篮向其中一个小摊摊主互换了眼神后,递给他十五文钱,一条被油纸包裹早已被宰杀好的鱼放进了竹篮里。阿情看见油纸内面有一行隐匿的字迹,三日内,账薄到手,速速成事,否则汝夫命不久矣。油纸内面有一个印,二皇子府上的印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