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水看着那人点了头。那人用右手和双脚蹬地,艰难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的灰尘,一瘸一拐地向栏杆旁的短刀走去。他捡起短刀插入自己的腰间的刀鞘,向不远处的海上一跃,溅起水花,像一抹残阳隐入水中。
燕水看着水花起了落下,渐渐归于平静。他将衣服的残布撕下,一圈一圈缠在手掌上。
巳时,水鬼们进入了一个狭长的过道。过道很暗,许多舱门旁都挂着火把,森森气息,还有一片难掩的青苔味。
队伍末尾的水鬼领头被带到尽头处的那个舱室时,守卫道:“我先把这门打开,你老实点。”他从腰间取下钥匙串,找到那个铜钥匙后,对着门锁孔,连忙转动钥匙。
突然,头顶的那一块木扳突然松动了起来,只差最后一层皮,应是被人提前锯断的,若是水鬼领头再向前走一步,就会砸到他的脑袋上。
水鬼领头迈出的一只脚停在半空中,他闻到了一股混杂着青苔中的新鲜木屑味,继而抬起头,看见了那道悬在头顶摇摇欲坠的木板。
守卫推开了舱门,示意水鬼领头进舱室,问道:“快点,进去!”
水鬼领盯了一会上方的木屑,绕开了那块木板,神情自若。
这一幕被暗处的燕水尽收眼底,想要水鬼领头死的人可真多啊……
当天下午,水鬼领头就被迅速转移到新的关押地点。
舱室里,燕水推开舱门,见净栗正在绣花,道:“恩人,我有一事,需向你禀明。”他向净栗旁边的阿情使了个眼色,暗示出去说。
净栗看了一眼阿情,视线又转向燕水,声音淡淡道:“无妨,小水,你说吧。”
行拱手礼的燕水讲述了方才发生在水鬼领头身上的事,拿出了那块锯断的木板。
绑着白色绷带的一只手映入眼帘,燕水道:“我办事不力,辜负恩人一番嘱托。”他的额头上微微沁出汗水,脸上的神情复杂。
净栗从袖口拿出一瓶上好的金疮药,一手把燕水扶了起来,一手把药放在了他的另一只手,轻声道:“无妨,小水,此药一天两次,你的手给我看看。”
净栗将燕水的手掌上的绑带拆开,清理血迹后,一道深深的沟壑横在虎口和食指之间。净栗皱眉,道:“忍着点。会有点疼。”说罢,她便将金疮药粉倒在燕水的手上,燕水只是看着,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上完药,净栗的目光盯着那块锯掉的木板,沉默了一会儿,道:“两拨人,推他下水的那波想救他,锯掉木板的那波想害他。”她顿了顿,语气陡然一转,道:“救他的是他主子的,杀他的……恐怕,也是他主子的。”
阿情不解,问道:“同一个主子,为什么又救又杀?”
净栗把木板翻过来,指着锯痕,道:“救他那波,用的是顺锯,想让他活着回去,杀他那波,用的是横锯,只想让他死。他主子手下不是只有一条狗,狗与狗之间,不聊天。”
话毕,净栗低头仔细看那道锯痕,锯面整齐,锯路笔直,是用细齿锯反复拉锯的结果。她在锯缝里找到了一小段锯断掉的锯条,上面竟有一处不显眼的锯口。
净栗道:“这应是船上木工房的锯子。”她顿了顿,继续道:“小水,查一查这两天谁借过锯子,谁还(huan)过断了锯条的锯子。”
燕水点头,语气坚定道:“属下定竭尽所能。”
燕水去查,查到了一个名字:余老三,船匠,负责舱室维修,嗜酒如命,平日老实巴交,在船里一干干了十年。
净栗让燕水继续去紧盯余老三,一次在余老三晚上出去喝酒的时候,燕水悄悄潜入他的铺位,竟在他的铺位夹层发现了一小包石灰粉和一张写了一半的纸条,纸条上依稀可见“事成之后,重重有赏”几个字样。
当天夜里,喝的醉醺醺的余老三从酒肆里出来与酒友拜别后,被小厮搀扶到了货舱,余老三醉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净栗坐在一个木箱上,道:“哪里来的美人?”他又看了一下周围,眼前朦朦胧胧,道:“这是哪?我怎么到这儿来了?”
他回头喊小厮,小厮已经走远了,手里掂量着几个铜板,喃喃道:“好差事,钱多事少!”
此时,舱门突然紧闭,余老三看着木箱上的净栗还没明白怎么回事,阿情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泼了一盆冷水到余老三的头上,余老三瞬间清醒了,甩了头上的水,接着用手抹干脸上的水,喊道:“你们到底要干甚!竟敢泼大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