凿船的十个水鬼里,水鬼少年是最倔强的,被捞上沧海号的那天,只他一人看见墨砚之没有下跪,非但不求饶,还不挣扎,甚至连押送的寒衣暗卫都没有正眼瞧过一眼。
此刻,水鬼少年被锁在底舱的柱子上,靠着柱子,闭着眼睛,沉默的像一个不会开口说话的石头。
阿情来到了底舱,将装着饭菜的饭碗递到水鬼少年的眼前。闭着眼的水鬼少年闻到了饭香味睁开了眼,朝饭的方向伸出一只手,眼看着那手碰到碗壁,他却把饭碗推开,阿情一时没拿稳,瓷碗重重一声碎在地上,饭菜也随之洒了一地。阿情又接着递给他一碗,他又推开了,这次阿情手很稳,没有洒。
阿情蹲了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道:“你不吃,可是会被饿死的。难道你不要命了吗?”
水鬼少年终于开口,语气强硬,道:“死就死!要情报没有,要我的命正有一条!”
阿情攥着瓷碗的手顿了顿,随即离开了。
翌日,阿情没有来为水鬼少年送饭了,来人是净栗。净栗走进底舱,带了一盏油灯,她将油灯挂在舱室的铁钉上,在水鬼少年的对面坐下,开始翻看一本厚厚的账薄。
净栗是真的在看账薄,甚至还用毛笔蘸了点墨水偶尔在账薄上进行批注,水鬼少年不知净栗到底来此所为何事,眼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过去了,油灯里的油都烧干了大半。净栗仍然在看账薄,水鬼少年终于睁开眼,看了净栗一眼,又闭回去。
净栗沉默不语,她在翻到账簿某一页的时候,突然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话,那声音不大不小,水鬼少年刚好能听见,她道:“凿船的位置选的不错,东舷的那条缝,不是老手,恐怕找不到。”
水鬼少年的睫毛微微一动。
净栗全程没有看他,继续道:“但你们的人,怕是太着急了。凿点画早了,被水冲刷了一半,剩下的痕迹留的不够明显。水底的人看错了位置,凿偏了三寸,不然,船底真的会穿。”
水鬼少年的眼睛睁开了,盯着净栗的侧脸 ,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他的声音比之前还要硬,仿佛戳中了些什么。
净栗终于抬眸,对着水鬼少年道:“我胡说?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西舷的那道凿痕比东舷要浅?”她看着水鬼少年满是错谔的表情,道:“我想你们的力气不至于那么小,但是他等了一会儿才下手。因为凿点被水泡花了,所以他犹豫了!”
水鬼少年的嘴唇紧紧闭上,沉默不语。
净栗把账薄合上了,站了起来,摘下油灯,朝着舱门走去,脚步走的不疾不徐,临走的时候,在舱门停了一会儿,却没有回头。
“你不想说,没关系。但是,你的同伙迟早会说的。他们恐怕比你更怕死。”净栗道,她的声音回荡在舱室。
舱门关上了,水鬼少年愣坐在无边的黑暗里,一动也没有动。
又一日,净栗命人将另一个水鬼押至水鬼少年隔壁的舱室进行审讯。舱室不隔音,水鬼少年在隔壁能够听见。
净栗问:“你们下水前,是谁在船舷上做的标记?”那个水鬼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吐出一个词道:“白点。”
水鬼少年听见自己的心猛然震动了一下。
那个水鬼道:“但是那个人不是我们的人,我们不认识。他在船上,我们只是看着白点凿船办事的。”
净栗紧接着追问,但是水鬼少年都听不清楚,他只听清了最后一句:“我们会把你关在单独的舱室,那里有窗户,每天三顿好饭,等船靠了岸,就会放你走。”
水鬼少年攥紧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他不仅知道有人会提前在船上接应,他还知道那个接应的人是谁,他们所有凿船的水鬼里,只有水鬼领头告诉了他,让他万一出事了,可以用这个情报换命。但是,如今这个水鬼却换了。
水鬼少年的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我也可以。”声音很小,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不甘心!凭什么这个怕死的,先说了,而他这个不怕死的,却要关在这间连一扇窗户都没有的底舱里面,甚至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当净栗再次走入底舱的时候,水鬼少年的头抬着,眼睛里满是血丝,却亮了起来。
“我来告诉你接应的人,你让我和陆叔关在一起。”水鬼少年道,语气满是坚定。
净栗在水鬼少年对面席地而坐,看了他一眼,道:“先告诉我,我再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