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情低下头,手指不断摸梭着碗沿,道:“他说,阿情,我没钱没势,只有我一条命,若是你不嫌弃,把我这条命给你。”
“我说,你起来,但他不起来,就这么跪着,直到月亮出来。”阿情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在闪,又继续道:“后来我问他,倘若我不答应呢,他说,不答应就不答应,我就这么跪着,就当锻炼身体。”
阿情大笑,笑着笑着声音竟有些颤抖,道:“那个傻子。”
阿情开始讲更多,讲他亲手打的那副银耳环,讲他省吃俭用买的那块梨花膏,讲他大婚之日酿制的秋露白,讲他每次出海后都会定时报平安,直到有一天,他再也没有回来……
阿情将手中余下的酒一饮而尽,寒冷的淡黄色酒液入喉,心底泛起别样苦楚。
她把脸埋在自己的臂弯下,肩膀抖了一下,没哭出声音,却抖地更加厉害。
阿情良久才抬起头,眼眶微红,抹了一把自己的眼泪,对着净栗道:“见笑了,我说多了。”
净栗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到船边的水桶旁,轻轻舀了一碗水,递到阿情的面前,轻声道:“酒喝多了,喝点清水吧,不然明天该头疼了。”
阿情低头看着那碗清水,慢慢饮下,道:“谢谢你,阿漓。”
净栗点点头,坐回阿情的身边,望着一轮明月,海浪拍打着船身,一阵一阵,像夜晚两颗孤独的星子。
良久,阿情拿着还剩半碗水的碗,缓缓开口道:“阿漓,你就不问我一些什么?”净栗望向阿情的侧脸,阿情顿了顿道:“比如,我丈夫是谁,他长什么样,他是怎么死的。”
净栗把目光收回海面,平静道:“你想说的时候,自己会说,你不想说的时候,即便告诉我,也是假的。”
阿情握着碗的手突然握的很紧,那微小的一下,几乎看不见,只有深夜清寒的月光,照的清清楚楚。
净栗拍了拍她的肩,轻声说道:“尽早睡吧,明天还有活干。”她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衣摆,走了几步,回过头,对阿情道:“谢谢你的大氅。”
净栗离开了。
阿情一个人坐在船尾,她的手里还拿着那半碗清水,入夜,船上的烛火随风摇曳,若隐若现,良久后,她将碗里的水倒入海里,激起浪花,又落下去,什么都没留下。
翌日寅时日出,净栗从厄梦中惊醒,想起昨夜与阿情畅饮,此时从床铺起身,她揉了揉双眼,她看了一眼上铺的闭眼安睡的阿情,速尔起身。
净栗来到一处隐匿的甲板上,找到那个被因浸泡过而晾晒多日的密信,可是字迹依旧辨识不清,若想下船还以自由之身,必须先修复这封密信。
阳光显然不能还复密信原样,净栗蹙眉,来到船尾吹风,一个刻着“金龙港”的界碑映入眼帘。
净栗望向手中的密信,发现墨迹晕染的边缘有微小的断点,对着阳光侧看,竟发现纸面有毛笔书写时留下的细微的凹凸痕迹。
净栗向船上的炮手要来一点极细的石墨粉和铁粉相混合,用棉布包住粉末均匀拍打在平铺固定的密信上,之后用狼毫轻轻扫过多余粉末。密信上的内容显现出来了,净栗立刻用一张干净的宣纸覆盖,一个字迹清晰的抄本便显现了。
净栗定睛一看,内容使人毛骨悚然。
七日后,沧海号入流星岛,彼时水鬼在船底凿船,伪装触礁,截获货物后,到时三成归你,七成运入四皇子私港,不留活口,特意留意船上是否有南越国余孽。密信的落款处盖着北狄四皇子特有的鱼纹印鉴。
茶室,净栗将密信原件和修复样本放在墨砚之面前,道:“这两样告诉你两件事,一则七日后流星岛水鬼凿船欲毁船,”她指向密信原件,“二则你差点失去了先机。”
墨砚之拿起两物,扫视密信上的文字,神色凝重道:“你怎么能确定这封密信内容是真的?”语气虽然平静,但眼中已有风暴。
净栗将密信侧面缓缓举到茶室蜡烛,让墨砚之细看密信上的凹凸不平的痕迹,道:“虽然墨水会骗人,但书写此信之人下笔狠绝,必怀杀意。这封密信是一封真正的杀人指令。”
墨砚之沉默不语,忽然轻笑一声,道:“从陈管家处已得口供,与这封密信一般无二,这么多日终究是我小看了公主殿下。”
净栗不去理会他的调侃,闷声问道:“七日时间足够,应对之策是将计就计,还是先发制人?”
墨砚之心上一丝诧异,语气如常道:“公主殿下,你如约完成我的任务,你如今自由了,”他将一枚海音螺从袖口拿出放在紫檀案桌,命寒衣暗卫拿来许多金银细软,道:“这枚海音螺,许你三次机会,当你在海域附近吹响,我的船队就会收到信号,我就来助你。”
片刻,净栗未吐一字。气氛突然凝重,她收了案桌上的海音螺和金银细软,道:“东西我收下了,先生有缘再见。”
净栗回到了船舱整理私物,发现账薄上的那一根自己的头发不见了,顿感一惊,莫非有人翻看过此物。她四下扫视,发现阿情还在床铺上躺着,嘴唇微张,眼睑半合,面如死寂,其姿势和寅时离开时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