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该死的熟悉,是不是?
在我告诉你们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之前,有一点务必要讲清楚,我不是个连梦境和现实都分不清的傻瓜,至少在醒来时是这样的。
你或许会觉得这点声明毫无必要,哈,不妨听我讲下去。
恢复知觉后,我的第一感觉是冷,因为我身上只穿了一条睡裙,哦不,只穿了一件大得完全不合身的白大褂,听诊器像蛇一样冷冰冰地盘踞在我脖子里。
说老实话,这可不像我平时的着装风格,我抱紧胳膊,感到白大褂下像个初生婴儿似的什么都没穿,冷风肆意从上下左右开口的地方钻进来,相信我,这感受跟爽一点都搭不上边。
更不用提我还光着脚,踩在脏兮兮的石板路上。
天色暗得很,也不知是黎明还是黄昏,薄雾在我身边缓缓流动着,越往前越浓,十米之外就是白茫茫一片,只有几团暗红的光在雾中忽明忽暗。
路的尽头要是一片刺眼白光,可千万别走进去,对吧?
我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然后迈开腿向前走去,白大褂跟玛丽莲梦露的裙子一样被风吹得飞起,尽管没有观众和照相机,我还是停下来,听诊器权作腰带,用力把衣服缠得更紧了些才继续往前走。
走过的地方雾会不那么浓,我看到路两边有不少呈不规则圆形的黑色痕迹,外围是潦草的白粉笔勾边,如同顽童涂鸦。
每个黑圆大概间隔一两米,我凑近一个蹲下来看了看,那黑乎乎的灰状物像是什么东西被火烧过之后留下的,空气中也还残留着烧焦的木炭味道。
但肯定不是烧烤派对。
我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踩到被风吹起的黑灰,走得实在不快,沥青路简直刺骨凉,脚底那根骨头仿佛随时都会刺破皮肉从脚后跟戳出来,湿湿的雾气附着在我的头发和眼睫毛上,好像一只只不怀好意的小手,拉扯着不想让我走远。
《卖火柴的小女孩》是怎么讲的来着?光着脚丫的小女孩走在街上,天上下着雪,那么冷,可怜的小女孩口袋里只有几根火柴取暖。
而我连个口袋都没有。
慢慢地,我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
透过白雾,我看到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女人蹲坐在路边,跟一座小雪山似的,她手里捏着个什么东西,“咔哒”“咔哒”地拨动着,然后忽地,一束火苗蹿了起来——原来是个打火机——把女人身前的东西点燃,明亮的火光跳动起来,很快就从火苗变成了火堆,无数细小的火星向上飞起,又随风四散飞去,最终归于寂灭,好似一群短命的小精灵。
我不由自主停下脚步,跟卖火柴的小女孩看到了橱窗里的烤鹅一样,被那温暖的火光吸引了。
白衣女人开始往火堆里添纸,黄色的粗纸上画着红色的符,被火苗一舔,就迅速的与火光融为一体,忽明忽灭地跳动起来。
我不敢出声,就这么默默地在女人身后不远处偷取温暖,女人也并没有注意到我,她不说话,只是不停地、一张接一张地把黄纸添到火堆里,动作熟练,仿佛这么做过无数次了。
但我到底还是继续往前走了,因为我发现白衣女人并不是唯一在这里烧纸的,再往前几米,路的另一侧有一对老头老太,同样一言不发,在薄雾中上演着默片,他们毫无表情的脸看上去就像干瘪的虾壳。
老头蹲在地上,把一张《明州晚报》那么大的黄纸盖在刚刚升起的火苗上,顿时压过火苗憋出来一股黑烟,老太弓着腰站在旁边,灵巧地用拨火钳把黄纸掀起一角,老头鼓起腮帮子“呼呼”地吹了几口气,奄奄一息的火苗便又死灰复燃,连同大开黄纸一起,一下子烧得老高……
路两边这么多人烧纸,总不会是在祭拜同一个死鬼,我不禁思考,今晚是什么日子?清明节?中元节?
就在这时,苍凉婉转的唱腔蓦地打破寂静,先是一声开嗓吆喝,比撞进葬礼现场的小丑更加突兀,尤其那尾音拖得长长的,听得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十月送寒衣咯——”
十月送寒衣?难不成今天是寒衣节?我搓了搓手臂,难怪那对老头老太烧的纸那么大,原来是纸衣……
“小姑娘,送寒衣咯。”刚才唱歌的声音突然间近在咫尺,我往后一退,只见一个老大爷蹬着三轮车在我身边停下,冲着我咧开嘴一笑,“要买吗?打火机免费送。”
就算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这大爷还骑着三轮车,也没道理一下子从我身边冒出来,就算是黑白无常,你也应该事先听到他们手里镣铐叮当作响的声音,不是吗?我又往后退了几步,没吭声,只摇了摇头。
“天冷了哦,没有寒衣可是会冻坏的,尤其是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姑娘。”老大爷慢条斯理地说,脸上还挂着那种古怪的微笑,他说细皮嫩肉的语气不知为何让我想起来《西游记》里妖怪们提起唐僧的样子。
“用不着,”我忍不住说,把白大褂裹得更紧了,“我还没死呢。”
老大爷看着我,一双眼睛里白多黑少:“今天没死,明天呢?后天呢?”
他语气瘆人,我上下牙齿忍不住“咔哒”打了个战。
“小姑娘,你又怎么知道,自己现在还活着呢?”老大爷最后笑吟吟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