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又往上爬了几步,好让我撑住他的肩膀,这样一来,大钝角的角度变小了那么一点点,他慢慢喘了几口气,吃力地说:“我坚持不了多久了,你必须现在用力,我会帮你的,听到没有?踩稳了,手推住我的肩膀,但不能抓我,腰上跟着用力,就是现在!”
我拼命把自己向后撑,大哥居然还腾出一只手推了我肩膀一下,或者胸口,或者脸,没人说得清,总之感谢上帝牛顿阿基米德莎士比亚亚里士多德,我在半空中挥舞着手臂,然后惊险万分地往另一边倒去,身上所有能用力的地方都在用力,包括牙齿,这也解释了我最后倒在门洞那一边时,为什么满嘴都是血腥味。
“呼——呼——”着地的疼痛远不及劫后余生的喜悦,我喘着气,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歇斯底里的笑意如同洗洁精遇上双氧水和饱和碘化钾,眨眼间填满胸口,差一点从喉咙里冲出去。
“哈,我说什么来着?妹子你可以的!”大哥的笑声从电梯井里传上来。
这是我第二次听见大哥笑,也是他第一次没叫我“喂”,填满胸口的恐惧和歇斯底里消失了,我一骨碌翻身爬起来,朝大哥伸出手:“抓住我,我把你拉过来!”
“别开玩笑,让开!”大哥整个人挂在钢丝绳上,声音也听着筋疲力尽,那一瞬间,我几乎确信他马上就要松手掉下去,而我正是害他体力耗尽的凶手。
但谢天谢地,大哥缓了缓劲,胳膊上的肌肉再次鼓起来,我赶紧从门洞口退开,没敢退远,我两眼紧紧盯着他,心想,他一定能过来,就算有万一,我也一定能扑过去拉住他,一定能。
大哥有技巧地晃了几下,在对面墙上用力一蹬——我压根够不着,充分证明他的腿比我长得多——牵引绳晃动的幅度很小,但对大哥来说足够了,他先是借着这一荡伸脚踩住门洞边沿,然后身体像个绷紧的弹簧忽然被松开似的,以令人震惊的腰力收回上半身,一只手扣住了门侧边,向前冲的势头不减,整个人扑倒在地。
哦,忘了说,大哥冲过来的时候,我着急忙慌地冲过去抓他,被他合身撞了个满怀,结结实实地在地上摔了个屁股开花。
所以,嗷——
“大哥,你简直就是人猿泰山。”我被砸了个有进气没出气,因此这句评语不比猫叫声大多少。
“唔?”大哥浑身抖了一下,我有理由相信他刚才是脱力晕过去了,至少是短暂地失去了意识,因为下一秒,他就跟被蝎子蛰了似的往一边滚开,我胸口一轻,氧气归位,肺终于舒畅了起来。
大哥估计想翻身过来看看我的伤势,但胳膊腿都抖得跟方便面条一样,刚撑起一点又原地瘫了回去,喘着气说:“我没看到你,天呐,你脑袋磕到了?”
“是我往你身上撞的,这叫自作自受。”我实事求是地说,然后回答,“没磕到脑袋,但屁股摔得够疼的。”
“尾椎骨没事吧?试着动一下,慢点。”
“用不着,我没事。”我很肯定地说。
“行,你说了算。”大哥闭上眼睛,我觉得他这会儿估计也没劲儿再替我担心了,这是件好事,不管是对他还是对我来说。
我俩就这样并排瘫在地上,各自像酷暑下的哈巴狗似的喘了半天气,然后偏过头,互相打量对方的一脸狼狈样,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说真的,上一次我笑得这么开心,大概还是看开心麻花的某部爆笑喜剧电影,但从没有哪次像这现在笑得这么疯狂的。
“你刚才说、说我像什么?”大哥问,尾音上挑,还带着残余的笑意。
“泰山,人猿泰山。”我回答,“迪士尼动画电影,后来还拍了动画连续剧,每晚六点半在小神龙俱乐部播出。”我啰里啰嗦地补充道,因为笑声停止后,这里忽然变得好安静,安静得叫人害怕。
电梯井里的怪物也消失了,想到这一点,我的心“突”地跳了一下。
“嗯,看过。”大哥说,顿了顿,也跟我一样啰嗦起来,“小时候我和哥们还经常学泰山捶胸口,嗷嗷叫,可傻逼了。”
“同一个童年。”我再次感到一阵笑意,但这次没笑出来,大哥也一样。
就像心有灵犀似的,我俩一块坐起来,各自打量我们刚刚死里逃生来到的地方。
这是一个走廊拐弯处,或者,呈九十度相交的两条走廊,看你怎么理解了,电梯门洞正好在夹角的位置,两条走廊都很深、很暗,只有绿色的安全逃生标志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
“喂,看天花板。”大哥说。
“大哥,我不叫‘喂’。”我终于忍不住说道,但也不叫楚雨荨,这一点可以肯定,笑意彻底偃旗息鼓,尤其是看到天花板之后,我的心脏再次向喉咙发起猛攻,随时都有可能从嘴巴里跳出去。
其实用不着大哥提醒,他抬头的时候,我也正在看天花板,那上面有一个奇怪的安全逃生标志。
说它奇怪,不止因为它的位置,更多因为它上面写的并不是“安全出口”和方向箭头之类的,不,不是的,那上面写着——
选一边吧!
后边还跟着一个该死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