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心疼猪吃了好东西,是心疼这些山货白白糟践了。
她把自己认菌、采菌、处理菌子的法子教给邻里,手把手地教 ,鸡油菌的伞褶里容易藏沙子,得用淡盐水泡一柱香的工夫;牛肝菌伞盖下面的海绵层要刮干净,不然吃着发苦;松蘑不能水洗,得用湿布一片一片地擦,洗了就散了香味。
婶子们学得认真,回去试了都说好。
从此,谁家采了不认识的野菌、吃不完的嫩笋,都往苏湖院里送。苏湖来者不拒,一一仔细分拣,该削根的削根,该去杂的去杂,淘洗干净了,铺在竹篾晒架上。
她家小院渐渐成了村上最热闹的地方。
天气晴好的日子,院子里的晒架就摆满了。鸡油菌摊成一轮一轮的金黄色圆圈,牛肝菌切成厚薄均匀的片,一片一片码得齐整,像铜钱串子。春笋剥了壳,在开水里滚一遭,捞出来过凉,切成笋片、笋条、笋丁,分门别类晾着。风一吹,满院都是山野独有的清鲜香气,闻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苏湖晒菌子有讲究。新鲜山货水汽重,不能暴晒,暴晒了肉质发柴、香味全跑。她借着春日温和的晨晒和晚风阴干,慢慢脱水。太阳烈的时候要挪到阴凉处,起风了要翻面,一点都马虎不得。
钱婶端着一碗腌菜过来串门,看见她蹲在晒架前头一片一片地翻菌子,啧啧称奇:“你这手艺,比公社食堂的大师傅还精细。”
苏湖笑了一下,没接话,手里的活没停。
鸭棚那边也热闹。苏湖每天骑车回家。鸭子的事也是亲历亲为。
苏湖养鸭子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家喂鸭子,一把谷糠撒下去就完事。她不肯将就,每日去河边割鲜嫩的水青草,捞河里细小的螺蛳,拿石头砸碎了拌进玉米面里。鸭子吃了毛色顺滑发亮,体格健壮极少生病,下的蛋壳厚、蛋黄饱满,打在碗里蛋黄高高鼓起来,筷子戳半天不散,油脂丰盈得发亮。
每日天不亮,鸭棚里便传来此起彼伏的嘎嘎声。傍晚清点,总能稳稳收获三四十枚新鲜鸭蛋,青皮的、白壳的,躺在稻草窝里,一个个温温热。
吃不完的鸭蛋,苏湖也不愁出路。
村里谁家办喜事、添丁待客,或是镇上机关单位、厂里职工想寻地道的土货,都托相熟的婶子悄悄来问。苏湖只做熟人生意,定价公道,从不赚昧心钱。一来二去,她家的土鸭蛋反倒成了十里八乡抢手的东西。
就连公社供销社的孙主任都惦记着。上次开会后,她特意托钱婶传话,问苏湖晒的菌干、笋干能不能留一批。供销社每逢节假日要给干部职工发福利,正缺这种纯天然的山野干货,愿意以公道价格统一收购。
这是旁人想都想不来的稳妥门路。
村里不少婶子看在眼里,心里只剩佩服,再无半句闲话。
从前还有人跟着苏梅的话头,暗地里嚼舌根说苏湖投机倒把。如今亲眼看着她本本分分、勤劳肯干,靠一双巧手盘活山里的富余物件、养好自家的鸡鸭,全程光明正大、踏实本分,没人再挑得出半分错处。
大家反倒主动找上门来,送菌子、送笋子、送干菜,托她帮忙晾晒处理,卖出去之后对半分账。苏湖从不亏待旁人,谁送来的货,卖了多少钱,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大头收益尽数还给乡亲,自己只留薄薄的手工费。
这般通透厚道的做法,彻底收服了人心。
钱婶逢人就说:“苏湖这姑娘,肚子里装着学问哩。人家不光自己能耐,还带着大伙一块儿挣钱,这样的媳妇,谢景那小子是烧了高香才娶到的。”
苏湖听了只是笑,不接茬,低头继续翻她的菌子。
短短一个月,苏湖手里便攒下了一笔颇为可观的积蓄。她不张扬、不外露,把钱细细收好,一部分留作孕期和日后养孩子的开销,一部分悄悄存着。
她心里早已盘算好了后续的路子。
等再过些时日,山货产量稳定、口碑彻底打响,她便牵头带着村里妇女一起做山货晾晒加工。不用投机倒把,不用违规贩运,只靠手工劳作、盘活山野资源,带着大家一起安稳增收。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灶房里喝粥,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灰扑扑的土墙上。她摸了摸已经微微隆起的肚子,嘴角弯了弯。
院子里,石榴树的新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