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踩着雪往回走,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村里的炊烟渐渐升起,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宁静。可苏建设知道,这份宁静只是表象,老宅那边的风波,绝不会就此平息。
果然,刚进院门,就看见苏湖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块抹布,脸上带着担忧。
“爸,妈,”苏湖迎上来,目光在父母脸上转了一圈,“奶奶那边……没事吧?”
王秀莲勉强笑了笑:“没事,你爸都处理好了。”
苏湖不信。她太了解奶奶的脾气,那是个能把三分理搅成十分闹的主儿。但她也没再问,只是转身进屋:“饭还热着,先吃饭吧。”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苏建设扒拉了几口饺子,忽然放下筷子:“湖儿,你这几日,尽量少往外跑。”
苏湖疑惑:“咋了?”
“你奶那性子,说不准会迁怒到你身上。”苏建设眉头紧锁,“她要是来找你问话,你别顶嘴,往我身上推。”
屋内的煤油灯昏黄摇曳,映得饭桌上每个人的脸色都沉沉的,饺子的热气慢慢消散,就像这屋里仅存的几分暖意。王秀莲看着父女俩凝重的模样,叹了口气,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苏湖碗里:“别听你爸瞎担心,你奶就是一时气不过,闹腾几天就过去了,快吃点东西。”
苏湖垂着眼应了声,扒拉着碗里的杂粮糊糊,心里却翻涌着别的念头。奶奶的蛮横她从小见惯,父亲的担忧绝非多余,老宅的矛盾就像埋在雪地里的刺,不知何时就会扎出来。而她如今腹中有了牵挂,开春民办教师转正考试她也不一定能参加,她得寻条出路,让自己和肚里的孩子,还有父母都能过上安稳日子。
正思忖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突兀,紧接着是邻居张婶大着嗓门的呼喊:“秀莲嫂子,在家不?城里来的周老板到村口了,说是要找咱们村收山货,出手阔绰得很哩!”
“周老板?”王秀莲愣了愣,转头看向苏建设,“是那个前些年在镇上开百货大楼,听说身家过万的周秉坤?”
苏建设眉头微挑,点了点头:“就是他,实打实的万元户,手里攥着大把的钱,在城里乡下都有生意,人脉广得很,听说人家随便一笔买卖,顶咱们普通人挣好几年的。”
苏湖握着碗的手猛地一紧,心头骤然亮堂起来。周秉坤的名字她早有耳闻,那是十里八乡都赫赫有名的人物,穿着体面,出手大方,做的都是大生意,手里握着源源不断的钱财和销路。她平日里上山采的野山参、蘑菇、木耳,还有家里攒的土鸡蛋、手工布鞋,若是能搭上这位周老板的线,不愁卖不出好价钱,甚至能借着他的门路,把生意做起来,彻底摆脱眼下这困窘的处境。
她压下心底的激动,抬眼看向父母,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爸,妈,这周老板收山货,是不是啥都要?咱们家攒的那些干货,还有我之前采的山珍,能不能拿去给他瞧瞧?”
苏建设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人家是大老板,哪看得上咱们这点小东西,别去自讨没趣,再说你少出门,免得碰上你奶。”
“爸,试试总没错。”苏湖放下碗,眼神格外坚定,“周老板是做大生意的,咱们的山货货真价实,说不定正合他的意。要是能跟他搭上关系,往后家里也能多份进项,总不能一直靠着这点田地过日子。”她心里清楚,这是她眼下最好的机会,不管多难,她都要抓住这个身家不菲的万元户,为自己搏一个未来。
王秀莲看着女儿执拗的模样,心里也动了念头,拉了拉苏建设的胳膊:“孩子说得也对,周老板难得来一趟,湖儿手里的山货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去碰碰运气也好,我陪着她去,保证不出事。”
苏建设看着女儿眼中的期盼,终究是松了口,只是再三叮嘱:“去了说话客气点,别得罪人,要是情况不对,立马跟你妈回来,千万别多逗留。”
苏湖重重地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光亮。她起身快步走到里屋,翻出藏在木箱里的干货包裹,指尖紧紧攥着包裹的边角,心里已然打定主意,一定要把握住这次机会。
院门外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张婶的嗓门还在远处响着:“就在赵会计家歇脚呢,你们要去找他可得赶紧!”
苏湖把包裹往怀里一揣,跟在王秀莲身后出了门。雪地不好走,她一手扶着包袱,一手护着小腹,脚下却迈得稳稳当当。王秀莲几次回头想搀她,都被她摇头躲开。母女俩踩着新雪,身后留下一深一浅两行脚印,很快又被飘落的雪花盖住。
赵会计家在村子东头,是三间青砖大瓦房,在村里算得上气派。院门口已经停着一辆半新的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个牛皮公文包,在黑夜里泛着油亮的光。
苏湖站在院门外深吸了口气,冷气灌进肺里,让她的心跳稳了几分。她听见里头赵会计爽朗的笑声,还有另一个男人低沉的嗓音——那声音不急不缓,带着几分城里人特有的从容,一听就知道是见过世面的。
王秀莲上前叩门,赵会计的媳妇很快就来开了,一见是她们,脸上堆起笑:“秀莲嫂子来了?快进屋,周老板正跟老赵说话呢。”
堂屋里烧着炉子,暖意扑面。赵会计坐在八仙桌旁,对面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整整,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他生得浓眉方脸,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指修长干净,正捏着个搪瓷缸慢慢喝茶。炉子上的铝壶冒着白气,壶嘴滋滋响着,给这屋里添了几分活气。
这就是周秉坤。
苏湖站在门槛边,先看见的是他脚上那双皮鞋 ,黑亮黑亮的,鞋底沾了点雪沫子,却一点泥印都没有,显然是进屋前在门槛上蹭过了。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打了补丁的棉鞋,悄悄往后挪了半步,把那点补丁藏到阴影里。
“哟,秀莲嫂子来了!”赵会计站起身,“周老板,这是我们村的王秀莲,她家男人姓苏,实诚人。”
周秉坤放下搪瓷缸,站起身点了点头。他目光在王秀莲脸上过了一遍,落到了苏湖身上,停留片刻,眼神里带着打量,却不让人难受,像是在看一件货,又像是在看一个人。
“这位是?”
“我闺女,苏湖。”王秀莲忙说,“听说周老板收山货,家里攒了点干货,想来让您过过眼。”
苏湖走上前,把包袱放在八仙桌旁的条凳上,垂着眼解开布结。她的手稳得很,一层层掀开,露出里头用油纸包好的山货。油纸是她特意换的新的,在炕上压过一夜,平平整整,没有一道褶子。
“这是今年秋天上山采的野生榛蘑,晒得透,泡发了能烧鸡。”她把油纸包往前推了推,“这是黑木耳,长在柞木上的,肉厚。这两包是松子和榛子,炒熟了能当零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