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莲更是猛地抬起头,眼眶还红着,眼泪挂在腮边都忘了擦,声音急得发颤:“湖儿,你胡说什么呢?那是你爹拼死给你争来的前程,是公社只批给直系子女的铁饭碗,怎么能说让就让?”
“我想把名额给表哥。”苏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却无比认真,“表哥是姥姥的亲孙子,是咱们最亲的人。他要是能进国营厂,每个月有固定工资,有定量粮票,就能撑起姥姥家,就能让大舅不用再冒着风雪去外村借粮。姥姥今年七十多了,眼睛昏花,腿脚也不利索,她这辈子,受的苦不比奶奶少。”
她抬眼看向父亲,声音轻轻的充满了不赞同:“爹,您刚才说,奶奶是被苦日子磨糙了心。可姥姥呢?姥姥也苦,姥爷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大舅和我娘,最难的时候连口稀的都喝不上,可她从不骂人,不偏心,不跟人争东西、撕破脸。同样是苦,为什么姥姥的心,始终是软的、热的?”
苏建设看着女儿,一时没有说话。
苏湖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把藏在心里许久的话,一股脑儿说了出来:“姥姥一辈子记着别人的恩,村里人借她一碗粮,她还一瓢面,谁帮过她一次,她记一辈子。那年大舅发高烧,没钱抓药,是隔壁李爷爷借了两块大洋,姥姥省吃俭用还了三年,还完那天,特意给李爷爷纳了一双千层底。”
“可奶奶不一样,奶奶心里装的,全是别人欠她的账,记着自己受的罪,却忘了身边人的好,装了太多怨,就装不下情分了。”
苏建设缓缓放下粗瓷碗,蹲下身,平视着女儿。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都仿佛远了,才伸出粗糙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眼底没有生气,只有满满的动容与心疼。
“你说的对。”他轻声叹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
“湖儿,你知道,这个工作一旦让出去,就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了吗?这铁饭碗,给了表哥,就回不到你手里了。”苏建设又问。
苏湖没有丝毫迟疑,重重点头:“我知道,我想清楚了。”
“行。”苏建设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微微发哑,却无比坚定,“有你这样的闺女,我苏建设,这辈子不亏。”
“还有件事,爹必须跟你说清楚。”苏建设神色郑重了几分,“这名额是公社特批的,只传直系子女,旁人抢不走、顶不掉。可要是你想把名额让给你表哥,就得先从我这儿转给你大舅,你大舅是娘的亲哥哥,算咱们家近亲属,这一步公社认账。再从你大舅那儿转给你表哥,这就拐了一道弯。”
他顿了顿:“这道弯,得公社点头。”
苏湖抬眸,眼神清亮而果敢,没有半分退缩:“爹,我跟你一起去公社,我亲自跟书记说明情况,是我自愿放弃名额,真心想帮表哥一把。咱们不违规、不耍赖,把道理讲清楚,我相信公社的领导会体谅的。”
苏建设看着女儿眼底的坚定,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涩,重重地点了点头。他这辈子在公社低头做人、踏实干活,从不争不抢,可为了女儿这份心意,他明天也得好好说道说道。
王秀莲在一旁听着,终究是没再劝阻。她心疼女儿白白丢了铁饭碗,可也明白女儿的心性,更懂婆家那边的糟心事,能借着这个机会还了娘家的恩情,又断了婆婆和小叔子的贪念,何尝不是一条出路。只是一想到女儿小小年纪就这般懂事周全,她鼻尖一酸,悄悄抹了把眼角,转身又去灶房添了把柴火,让屋里更暖和些。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跃,将三人的身影温柔地拢在一起。屋外寒风呼啸,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天地间一片苦寒,可这狭小的屋子里,却暖意融融。
苏建设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已然有了盘算。明天一早,先去大舅家通个气,再带着湖儿一起去公社找书记,把前因后果、人情道理都讲明白。一来是成全女儿的心意,报答岳母一家往日的帮扶;二来也是彻底堵上母亲和弟弟的嘴,让他们再也没理由上门胡搅蛮缠。
“好,”苏建设沉声道,“爹明天一早就陪你去。咱们有理有据,堂堂正正,谁也挑不出错处。”
苏湖靠在父亲身边,握着那双温暖粗糙的大手,心里无比安稳。她放弃的是一个人人眼红的铁饭碗,可守住的,是良心,是恩情,更是这个家不再被纷争纠缠的清净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