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隆冬。
北风卷着雪沫子,狠狠砸在红砖家属院的玻璃窗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女人压抑到极致的哭嚎。
苏湖是被冻醒的,也是被疼醒的。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痛,骨头缝里都透着刺骨的冷,鼻尖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煤烟味与淡淡的药味,不是医院的消毒水,而是乡下土郎中熬药的苦涩气息。
她猛地睁开眼,入目是斑驳的土坯墙,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毛□□,床头摆着一个掉漆的木头床头柜,上面放着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
这不是她临死前那间冰冷破旧的出租屋。
这里是……她娘家的老房子?
苏湖撑着身子坐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纤细、白皙,没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厚茧,没有抱孩子留下的勒痕,更没有被人推下高台时摔出的狰狞伤口。
她掀开身上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花棉袄,摸了摸平坦的小腹,心脏狂跳不止。
没有隆起,没有胎动,没有那个让她又爱又怕、独自拉扯了五年的儿子。
她颤巍巍地扭头,看向墙上挂着的老式日历。
红底黑字,清清楚楚印着——1982年12月16日。
她真的重生了。
回到了二十岁这年,回到了那场毁了她一辈子的意外之前,回到了她还没认识渣男江哲,还没被闺蜜林薇薇骗得团团转,还没意外怀孕、独自生子的年纪!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滚烫滚烫。
上辈子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将她彻底淹没。
同样是八二年的冬天,她被堂姐苏梅哄骗去参加县里的知青聚会,喝了一杯被动了手脚的橘子水,意识模糊之际,与一个陌生的男人有了一夜纠缠。
醒来后男人早已不见,只留下一枚刻着“景”字的军牌,被她慌乱之中藏进了箱底,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那时候的风气保守,未婚先孕是要被戳断脊梁骨的。她怕得要死,不敢跟家里说,更不敢让人知道,只能眼睁睁看着月事迟迟不来,看着小腹一点点隆起。
恰在此时,同村的江哲对她嘘寒问暖,温柔体贴,说不嫌弃她,愿意娶她。她被恐惧冲昏了头,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傻乎乎地接受了江哲的追求,甚至把他当成了孩子的父亲。
可她不知道,江哲接近她,从来都不是因为喜欢。
江哲看上了她爹退休后能安排的进厂名额,而他的心上人,正是一直以好闺蜜自居的林薇薇。
两人狼狈为奸,一边哄着她,利用她,骗走了她娘留给她的嫁妆钱,一边在背后散播她的谣言,说她私生活不检点,未婚先孕不知廉耻。
孩子出生后,她取名念念,意为思念,也算是她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可江哲和林薇薇变本加厉,为了彻底踩死她,霸占她爹的进厂名额,竟然在她去县城卖手工鞋垫的时候,故意把她推下了石桥。
冰冷的河水浸透全身,骨头摔得寸断,她躺在泥泞的河岸上,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终于看到了那个匆匆赶来的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眉眼间满是杀伐之气,正是当年那个与她有过一夜纠缠的陌生人谢景。
他是部队里的军官,这些年从未停止过找她。
嘴角不停涌出鲜血,视线模糊得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死死抓住他的军装衣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交代遗言。
“谢景……念念……是你的儿子……在乡下姥姥家……”
“江哲……林薇薇……还有苏梅……是他们害我……你得帮我报仇……毕竟我给你生了个孩子……”
“求你……护好念念……别让他受委屈……”
她到死都没能看到仇人伏法,没能抱抱自己的儿子。
她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将苏湖拉回现实,她抹掉脸上的泪水,眼底的脆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与这个年纪不符的冰冷与狠戾。
老天有眼,让她重活一世。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懦弱,绝不会再心软,绝不会再被那些豺狼虎豹算计!
江哲,林薇薇,苏梅……所有上辈子欺辱她、算计她、害死她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要拳打渣男,脚踢贱女,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搞钱搞事业,红红火火活出个人样来!
还有谢景……
他得负责,孩子不是她一个人的。
“小湖,你醒了?感觉咋样?娘给你熬了红糖姜水,快趁热喝。”
门帘被掀开,一个穿着蓝色粗布褂子的中年女人端着碗走进来,脸上满是心疼。
是她娘,王秀莲。
上辈子她娘为了她,操碎了心,老得不成样子,晚年还得帮她带孩子,受旁人的白眼。
看着活生生的娘,苏湖眼眶一热,伸手抱住了王秀莲的腰,声音哽咽:“娘……”
“哎,这孩子,好好的抱我干啥?是不是哪里还不舒服?”王秀莲放下碗,轻轻拍着她的背,“都怪你那个堂姐苏梅,非要拉着你去什么知青聚会,回来就病恹恹的,下次别跟她来往了,一看就不是个踏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