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喜欢?”
江愁鱼便就笑笑,很宽容的样子,果真不再碰他,只是伸手,捞出柔软垂坠在他肩头的那截月白发带,替他轻轻拂去了颈后。
“你看见了不该看的。”她轻声道,温热的吐息拂在他颈侧,“按理,我该凿个山洞把你囚禁起来,直到我离开,再将你一并带走。”
闻言,戚燕安宽袖下的手掌不自觉握了握,他转回脸,冷垂着眉眼看她。
半晌,平静吐字:“那么你会带我走吗。”
江愁鱼说“按理”,按的其实是溯月的理。
当年秋棠撞见了不该看的,溯月便是如此将他囚住,铁链重锁加身,鞭子打了一个月,偏他骨头硬,愣是不肯服软。
后来她便化毒养伤去了,外间诸事不闻,十年后再回去,却见秋棠已解了捆缚,只每到入夜,仍会被绑去溯月榻上,隐隐还有鞭子的抽打之声,他倒仍有骨气,从不呼痛,只是闷闷地、低低地喘。
这并非她惯用的手段,但毕竟有很奏效的前例,看看如今的秋棠,就证明了鞭子确有奇效。
但要在如此完美的躯体上落下鞭痕,江愁鱼实在有些舍不得。
“我不会带你走。”
思量定了,她微微撤身,不料一抬眼,反倒对上一张愈发冰寒的冷面,不由笑一声,道:“师兄也不必视我如洪水猛兽,放心吧,我对杀人囚人都没兴趣,更无意招惹你师门中人。”
“今日教训了那个白馒头,实在是他惹我在先,这惩戒已算是轻的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个道理我懂,你只要不惹我生气,我自然便不会真的将你怎样。”
“所以师兄,”她吐字轻轻地,望着他的瞳色很黑,像在认真哄一只漂亮的宠物,“不要把你看到的告诉别人,也不要惹我生气,别叫我为难,好吗?”
她靠得极近,烛火在她半边面容上曳荡,却还不及她五官本身的半分明艳。她释出了“阀阅”,浑身散发着深静苍阔的山川水泽之气,整个人便宛如晴日温存的浪,带一点俏皮的凉意,漫涌上来,轻轻搔弄岸边人的足踝,给人以温柔的包裹,却又随时可以将人绞杀吞没。
如此危险,却又令人沉溺。
他原以为,至少这一次,自己不会再为她失神。
戚燕安垂着眼,静望她片刻,神色平淡地从她脸上移开视线:“今夜之事,我不会与外人提起。”
江愁鱼听了笑道:“今夜之事不说,那么明夜、后夜之事呢?我这事非一两日能了结,说不准以后又给瞧见什么。师兄可得给我一句准话,否则我心里没底,只好夜夜来此相候叨扰,想必师兄也不愿如此吧?”
戚燕安看回她,冷冷地道:“今夜之事你自有情由,我可以不说。明夜、后夜之事我尚未见到,难道你杀人放火,我也替你遮掩。”
很合理的顾虑,江愁鱼一笑,并不藏着掖着什么,大方坦诚道:“我说了,师兄不必视我如洪水猛兽,也无需担忧我会对你师门中人不利。我入巫山,原只为寻一人而来,别无所图,待寻到她,自便离去。”说到此处顿了顿,抬眼望定他,复又一笑,“师兄觉得寻人这种小事,是要对外人说还是不说呢?”
戚燕安闻言未答,只是默不作声地看她,看着这个终于跨越过迢遥山海、如今就近在眼前的她。
烛火在他眼中明暗不定地跃动,沉默许久,他最后只问:“你入巫山,当真只为寻一人而来?”
江愁鱼回得干脆:“是,只为寻一人而来。”
戚燕安不再作声。
只为寻一人而来,但那个人并不是他。
他甚至连被捎带寻一寻的资格都没有。
其实心中分明早有了答案,却仍旧带着一丝不该存留的期盼问出了口,终于自取其辱,换来她这一句最后的宣判。
她早已忘了。
忘了当初是如何把玉璜塞入他掌心。
忘了如何亲着他的眼睛,说会按人间的规矩,来向他的师尊提亲。
也忘了秘境封印将合,她是如何用力将他推出结界,在另一边大声对他承诺:“你就待在巫山,不许乱跑,下一次,等我出去找你!”
于是他从不乱跑,不再参加仙门大比,因为那离巫山太远,鲤选轮到他,他每次都赢,却也从不下山。
可原来她根本是一个没有心的女人。
而他也只不过是被她随手抓去,用完就丢弃了的一副解药。
江愁鱼不知他在想什么,只知自己与溯月的想法终究不同。
或许因她威慑过的人太多,所以才最清楚:以力相迫,永远只能换来一时的顺从,终归难以同心,对方一旦得隙,必要反扑。唯有前路相合、目标一致,这般结成的同盟,才最是坚不可摧。
先前便听说朝云对这位戚师兄有恩,他也一直知恩不忘,如今就看是否果真如此了,于是她看着他,继续说道:“朝云峰的崖壁上吊着一口悬棺,听闻两日前是那棺主人的祭日,师兄可去拜望过了?”
戚燕安听闻并不意外,只是安静掀了掀眼,道:“你来寻的,是朝云师母。”
忽又想起什么:“朝云峰上设了禁制结界,巫山现存阵术八十一种,我已一一试过,皆无法将其解除。你带不走她,若想祭拜,净坛峰上设有香案,无人时,我可带你过去。”
江愁鱼听得眼神一沉,却哼笑一声,道:“怎么,师兄以为我要劫棺么?那棺里躺着的不知是谁,但反正不是朝云。”
这一句话石破天惊,戚燕安神色也微微变了,显然一瞬就已领悟出话中所有的弦内弦外之音。
他沉眉,认真回思片刻,凝肃道:“师母患有头疾,她临走前,我常去探望,也试过一些灵药……”在此处顿了顿,又重复强调:“是我自己带去的灵药,但皆不见效,我亲眼见过她的病容,不是作伪。”
他这话里的意思也很清楚:头疾是真,药物未假他人之手,药石无医也是真。朝云实实在在是他看着病逝了。
江愁鱼周身“阀阅”之气流动,如潮般将他涌覆,缓声道:“万物生灵皆有独属于自己的气泽,由她的出身、经历、生长的环境共同相互浸染而成。比如师兄身上……”
她凑近他,细细闻嗅,而后静静一抬眼:“便是春树云气。”
戚燕安眸色骤变。
他并未释放出自己的“阀阅”之气,可惜只要她想,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逃过她的五感。
那是一种堪称祥瑞的气泽。
可不是山中静修十数年的修士所能拥有的。
看来这位戚师兄,也藏着自己的小秘密呢。
墙角的鹤已经半劈着叉睡着了,江愁鱼状似无意瞥它一眼:“师兄好像对山中鸟禽格外关照呢。”又恍然悟出一些什么,“唔”了声,“白师兄那日撞鸟坠空,恐也并非意外吧。”
转头回来,笑一笑,她问:“朝云知道吗?”
戚燕安神色几经变换,最后冷冷别过脸:“我的事,她比你知道得清楚。”
美人嗔怒,真是百看不厌。不过江愁鱼也无意这时在此事上深究,她点到即止,便放过他,续回之前的话:“人的气泽会与她身处之地相互交织浸染,我仔细闻辨,巫山确实尚且留有朝云一线气泽,只并不在那口悬棺之中,而就在此处聚鹤峰上。”
“师母因患头疾,一向深居简出,此处自然会留有她的气泽……”戚燕安说着眸心一动,看回江愁鱼道,“这里是她气泽唯一的尚存之地,所以你才执意要上聚鹤峰,并非为报谁的恩,而是为了追寻她的痕迹和线索。”
“不错。”江愁鱼眸色微沉,“朝云是在毒沼地里安安稳稳长大的姑娘,过来巫山不过十年,就糊里糊涂被你们说死在这里,又说被葬入了那什么悬棺,可事实却是她生死不明,下落不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来巫山,便是为寻回她,寻出此间真相,无论生死,总要一个交代。”
她望定戚燕安道:“这便是我入巫山所有的图谋。师兄如今听完了,聚鹤峰于我的恩情是假,朝云于你的恩情却是真。我要知道她在此间究竟遭遇了什么,为何不在棺中,如今又去了哪里。这些事,师兄是否愿意替我遮掩、助我成事,可否给我那一句准话了?”
戚燕安静了片刻,看着她,终是道:“好。”
江愁鱼便一笑,也道:“好。”
对视片刻,江愁鱼视线不由向下,轻轻流转到了他腰间的佩剑上。
那是一柄青铜铸就的长剑,形貌古拙,佩戴在身上颇有分量,其实在轻剑风靡的当下已早不流行了。剑柄上雕镂灵放,刻的是一簇流动的朝云霞霭。
巫山以云纹作为其代表图纹,所以这一簇云纹并不起眼,可江愁鱼却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想起朝云临行前穿着火红的嫁衣,笑得那样粲然,抱住她的胳膊与她辞行:“我要出山嫁人去啦,不过答应小鱼的事我也记着呢,等我捡到合适的小郎君,就赠一柄剑给他,刻我专属的朝云纹,你到时一看到就知道啦。”
还真是专门捡给她的童养小夫郎。
江愁鱼不由牵了牵唇,在心里很轻地笑了一声,她收起“阀阅”,抬头道:“我以为会很费一番口舌呢,没想到师兄这么爽快就答应了。”
本以为光是她所言的真假,就要质疑掰扯好一会,不料只是搬出朝云的名字,几点三言两语的说明,他便一口应下了。
朝云没有看错人,这确实是个很值得捡回家的童养小夫郎。
戚燕安却只是看着她,唇线微抿,不作声。
片刻后,他道:“事关师母之死,我自会相帮。”
说罢,他便又开始只当看不见她,自顾自转身走开,指骨勾动,慢慢解下腰间的佩剑、乾坤袋,将它们一一挂去壁架上。
那乾坤袋中并无别物,只静静躺着谢莹枝射出后落下的那一支箭。
是他特地漏夜翻寻,从一处山坳里捡回来的。
再加上墙角那只已劈叉睡着的鹤,今夜的所有痕迹都已被他清除干净。
早在她向他开口之前。
他转身,见江愁鱼还站在那里,神色冷寒地道:“所有的要求我皆已应下,师妹现在可以回去了。”
那眼神更是峻冷,送客之意昭然。
江愁鱼却泰然在他桌前坐下,端起他之前斟的那一盏茶,在指间轻轻转动一圈:“我怎知师兄此时答应是真心还是假意,只为稳我一时,等我一走,便要反悔?”
她抬眼看向他,眉尾不急不缓勾起一点笑意,道:“要告状,便是今夜,师兄不介意我在这里留宿一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