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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莹枝坐在屋中,在外头一片乒乒乓乓、叮铃哐啷声里捧着一碟子满满的蜜渍梅,嚼完一颗,百无聊赖,又在哐当一声巨响中捻起另一颗,往嘴里丢了进去。
江愁鱼一边往手上一层层抹着药膏,一边向窗户外面的弟子院眺望。
这小院里三间屋舍,大门竟各朝一边,愣是叫人在三个建筑物上看出貌合神离的风味来,构造属实奇特。
院子里,游衍刚替白蛮之更换过衣裳,正飞身在房顶上,吭哧吭哧修补竹舍坍漏出的大洞。
山川木石之类的自然之物不受灵力驱使,所以哪怕一身修为的修士,做起木工来也只与凡人无异。
蓬乱的木屑飞夹进头发,稍微一动又掉钻入衣领,刺得浑身发痒。偏拿这些小木屑没法,游衍只好边敲榔头边悄悄在衣服里头扭身,试图依靠布料和身体的摩擦卸掉些痒意。
“三间屋子,三位师兄。”江愁鱼倚着窗张望了一圈,不由问道,“那掌门不住这里吗?”
“掌门住哪,关你一个小弟子什么事。”谢莹枝顿时警惕,梅子也不嚼了,直起背来,像是知道对方会回什么嘴一样,盯住江愁鱼道,“掌门仁厚,这辈子救的人多了,排着队报恩都报不完。你这点能耐,给那白馒头端碗药都够呛,就别再想着给他老人家报恩了。”
江愁鱼倒没辩驳什么,只是回过身,微感诧异的模样:“老人家?”
也是这凡女没见识,掌门那一张玉面又确实很有迷惑性,谢莹枝哼道:“修士本就寿数漫长,修为越深越不显年纪。你别看掌门长得年轻,其实都年过四十了,对你来说,怎么不是老人家?”
看江愁鱼又是似懂非懂在那里点头,越看越像自家地里突然冒出来的一颗水灵灵大白菜,引得周围群猪骚动而不自知。
谢莹枝心里一股无名火憋了半日,这会儿终于再憋不住:“你一个二八少女,一会儿上赶着伺候变态瘸子,一会儿又想着去伺候老男人,这心思就不对。”
她严肃批评她:“你嘴上说报恩,实则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就说今日,药是游师兄煎的,屋子也是游师兄在修,除了让那变态一饱眼福,还差点饱了手福,你真正做了什么,又做的了什么?倘若掌门或是游师兄此时遭遇危难,你又能像他们救你那时一样救下他们,回报他们的恩情吗?”
她抱起胳膊,抬着下巴看她,分明坐着,却自有一股凌人的气势:“你想报恩是吗?那好,我告诉你,要报恩,与其做这些无用功,不如今日回去后就好好跟着师尊修行,踏实修出自己的本事来,那才是正途!往后他人有难,你也有本事拉别人一把,便不枉掌门和游师兄救你这一场恩情。”
江愁鱼涂药的手微停。
她原不过想打探些汤砚卿的消息,倒不料惹得谢莹枝说出这么一段话来。
她听得安静,目光也安静,深望了她一眼,而后笑道:“师姐教诲,我明白了。”
见她如此乖巧,谢莹枝又发不出火了,哼一声,抱着胳膊别过脸去:“明白就好,别最后又是我在浪费口舌。”
随她转头,颈后乌发轻扬,露出一丝夹缠其间的木头碎屑,眼见着摇摇欲坠,就要往后领掉落进去。
该是来救她时沾染上的。
江愁鱼眸光微动。
窗外木头榔头的敲击之声哐啷作响。
沾满苦药气味的指尖还按停在手背。
她将食指隐于中指之后,便在无人关注的这一方角落里,指节微屈,点在手背上轻轻一弹——
谢莹枝发间下坠的木屑倏然滞住,竟似长了小手小脚,自己扒住领褖,向外一蹦,蹦向了老远的空中。
窗外,屋顶上的游衍忽“诶”了声,双手互摸着肩膀左右动了动,舒服发出一声喟叹,终于不再扭动。
没过一会儿,坐在轮椅上指挥游衍干了一天活的白蛮之却忽眉眼一皱,接力似的,浑身不自在地扭动起来。
江愁鱼背立在窗前,没有回头,只轻笑了笑,便垂眼继续挖了一指药膏,往手背上抹去。
瘸子不会自己干活,方才扔那房梁下来时倒是疏忽了这一点。
“还抹,你当刷墙呢。”谢莹枝一转回头,立时无语,“这药膏就得薄薄一层抹着最好,厚了不透气,你那样反而不好。”
江愁鱼“哦”了声,乖乖把药膏收起。
要遮掩这伤痕早已不见了的手背,现下这厚度该也够了。
谢莹枝看江愁鱼盯着自己手背发呆的模样。
怎么真跟添了个什么都不懂的天真小妹妹似的。
要是没有自己,她可怎么办啊。
谢莹枝嚼着梅子,在心里狠狠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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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嘎——”
暮云低卷,竹制的木门推开,戚燕安自屋内走出。
“戚师兄!”等在屋外的伍福立刻满脸紧张地迎了上去,“小鱼它怎么样,可还救得活么?”
戚燕安正要开口的话一顿:“小鱼?”
“是唐师姐给那小鸟儿取的名字,叫‘糖醋鱼’,我们平日里就都喊它小鱼。”伍福忙给他解释。
天知道为什么一只鸟儿的爱称会是“小鱼”。
但其实更多时候都是喊它“小祖宗”。
就说祖师奶奶的石碑有灵,不可随意乱踩,偏这小祖宗还要往上浇一泡粪,这下可好,劫应来了吧。
陆连葭也跟了上来:“戚师弟。”
一贯清冷的陆仙子,此时话音里也难得显出几分催促。
鸟儿代养的主人来了,戚燕安便告知道:“我已为它接好骨,用了药,这几日尽量不要搬动它,慢慢静养,至多半月,便可无碍。”
伍福一听,顿时大松一口气,抬手在胸口抚了两把:“好了,好了,这下总算跟唐师姐有个交代。否则等唐师姐历练回来,见小鱼没了,非提剑杀上聚鹤峰,闹出人命来不可。”
陆连葭也轻缓吐出一口气,眼神不由被屋内牵动。
“你们现在可以进去看它了。”戚燕安便不再多言,静立的身子侧让开来,“之后伤情若有反复,可用灵牌唤我。”
陆连葭郑重向他道了谢,疾步回屋查看“小鱼”状况。
伍福却一个大步上前,激动地握住戚燕安的手:“戚师兄,幸好有你过来!没想到你连鸟的断爪都会接,要不是你,小鱼可真要命丧今日啦。”
戚燕安不大喜欢“小鱼命丧今日”这些字眼组合在一起,也不喜被人触碰的感觉,但少年的诚挚他能感受到,他轻轻抽回手:“山中偶有野鹤受伤,看人救治过几次,粗略会一些。”
戚师兄居然向他解释了这么多字,伍福虽被甩了手,心里却愈发激动。
这时,一道赤金的流影从聚鹤峰方向落了下来。
伍福认出那赤金长弓的颜色:“是谢师姐和江师妹回来了。”
是那位小师妹回来了。
戚燕安眉心浅蹙。
他不愿再多留,召剑出鞘,向伍福辞行。
长剑安静出鞘在夜色里,被山月映照得灼亮。
待少年恋恋不舍地进了屋,云靴无声踏上剑身,戚燕安不禁又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小鱼。
小鱼永远不会命丧今日。
眸心渐有春雪静融般的清泽泛起,粼粼净净。
片刻,却又随他微一垂眼,与心底那声“小鱼”一起消融在了山间暮色中,重又归于空寂。
月华依旧。
山风也照旧凉凉地吹过来,却再不是那夜的触感。
指腹微凉,在这夜风里摸索着,熟练抚向玉璜表面那些凹刻的纹路。
就像十年里早已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只这一次,便就在指尖相触的这一刹。
腰间沉寂了十年的玉璜竟如一颗骤然复苏的心脏,在他手中剧烈地搏动起来!
一道华光激迸而出,炫彩夺目。
赫然点亮了其上一个小小的、繁复篆体刻镂而成的“鱼”字。
而玉身疯狂颤动,竟自形成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道,拽着戚燕安,向山径另一边的竹舍直指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