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说方才在起云峰,她站出来说要替陆师妹过来照顾你,谢师妹那脾气不必说,脸直接绿了,我却瞧着茂生师叔脸色也不大和悦。”他心有余悸道,“师叔一个从不发火的人突然那样淡了脸色,我看着都犯怵。江师妹一个才半入门的,师尊师姐那么可怕的气场在上头压着,她愣是半步不退,认定了咱们聚鹤峰于她有恩,就必要来报这份恩情不可。”
他边扫灰边感叹:“如此重情晓义、知恩图报的姑娘,巫山昨日可真没救错她!”
口中虽说的“巫山”,但谁不知人是他游衍救的,心里不免得意。
想到起云峰上,江愁鱼顶着空气里无声流动的重压,声线轻颤,却毫不退缩:“聚鹤峰于我有恩,掌门于我是收容之恩,游师兄于我更是救命之恩,都绝非小恩小情。父母虽走得早,却自小教导于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遑论救命之恩。”
“只愁鱼一介凡人,正不知如何报得两位仙人大恩大德,如今既知聚鹤峰上师兄需人照料,总算是我一介凡躯亦可尽绵力之处,我如何能不思量为掌门和游师兄分忧?”她郑重向茂生道人俯首拜请,“还望师尊师姐应允,全了我这片报恩之心。”
修士踏入仙门,除非修仙世家,大半都会慢慢脱离凡俗里的家族家世。并非仙门有任何强制规定,盖因即便当下还有往来,修士与凡人的寿数毕竟不同,千岁的修士难有,几百岁却是寻常的。而百年,已足够凡世里一个家族起伏兴衰好几轮,相熟的长辈同辈相继逝去,亲缘自然也就慢慢地淡了。
是以在泰半修士孤身飘零的仙门,就尤以恩义侠义为重。江愁鱼那一番话刚好踩准了报恩这一点,任谁都挑不出错处,就是再不情愿,也不好反驳。
再者,陆连葭入山二十年,早已不是可以随意使唤的低阶弟子;兼之她出身吴郡陆氏,是江南本土数百年来长盛不衰、有头有脸的望族,如今亲缘尚在,和谢莹枝一样,是少有的在凡世有大家族托底的人。所以她清高自有她清高的底气,也不好真惹得狠了。
所以,江愁鱼提出代陆连葭而来,倒是一下为双方都解了眼下这一场困局。
她不过一个半入门排行最末的小弟子,有报恩的名头,便是给师兄做些端茶递水的活儿,也丝毫无损谁的身份颜面,没人会说什么。
且又长得那般俏模样,白蛮之原本再多不满,见着她盈盈楚楚的脸儿也直了眼睛,什么恨啊怨啊全抛去九霄云外了,哪儿还能不答应呢!
如此一来,既全了起云峰的面子和礼数,又全了白蛮之的那点小心思。无论哪方,都断没有不点头的理。
游衍更是兴奋得不行,在他看来,说到底都是看在他游衍的面子上,江师妹才执意要来的!越想越美开了花,手里一柄扫帚掸得飞起,一捧灰直掸进白蛮之鼻腔。
白蛮之灰头土脸打了个喷嚏,许是心情实在不错,竟难得没计较。
他靠坐在轮椅里指挥着游衍忙前忙后,脑子里却是在回味茂生道人允肯时,小师妹那盈盈下拜的身段,还有她抬眸向他望来时,那又黑又亮、潋滟闪着期待的一双妙目。
晴朗朗的日头下半眯起眼,白蛮之端起手里捧着的一盏温茶,闲适地抿了一口。
陆仙子如高岭清花不可攀,这新来的小师妹却是妙极,生得美,出身低,没那些高高在上的臭脾气,望着他时满目都是敬仰,小心忐忑地问:“愁鱼愿替陆师姐照顾白师兄,只愁鱼出身低微,手脚粗笨,恐怕伺候不好,不知可会惹了白师兄嫌弃。”
实在可心得紧呐。
白蛮之喉头微动,咽下茶水,捧茶的手慢慢搁回膝上。
游衍美滋滋扫着院子,嘴里还在继续“炫耀”自己对小师妹的洞察:“其实江师妹这般脾性,我昨日便有些瞧出来。师兄你当时没在,是没看见,一个五大三粗的船夫妄图凌辱她,她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徒手就敢和他搏命,誓死不从。我若晚捞她一步,她当真就与那船夫同归于尽、同葬江底了,那性子可真烈着呢!”
白蛮之听了这话神色微变,又很快掩下,只不动声色又抿一口茶,问:“既是你救的人,师尊怎么没直接把她收进聚鹤峰来,反送到起云峰去了。”
巫山里头的男修,因要悟剑守戒,普遍成婚都晚,过了百岁再谈风月的都有。掌门汤砚卿却是栽在了朝云夫人身上,一头扎溺进爱情的海里,抵抗不得,二十来岁英年早婚,婚后为避嫌,便一向不曾往聚鹤峰收过女弟子。
掌门爱妻如此,本也算一段佳话。但如今朝云夫人仙逝都十多年了,说句不好听的,就是续弦再娶也无人非议,早没那么多嫌可避了,更何况只是收一个女弟子入门?
说到这个,游衍心里也正有些怪怪的,这一问倒是提点了他:“我就说呢,今日怎么看江师妹老觉得有哪儿不对劲!”
他停下扫帚,两手拄撑在把顶上,道:“师兄你昨日不在,有所不知,当时我把她救回净坛峰上,江师妹猛一抬脸,那气质,那模样,竟像是和师母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当场可真吓了一跳,后来一整日,每每想起江师妹那张脸,都还是恍恍惚惚的。我都尚且如此,掌门师尊瞧见江师妹,想必也一时晃神,叫他想起师母了吧,唉……”他轻叹了口气,“旁的女子或可不避,但江师妹实在特殊,可不得避嫌!”
白蛮之听了,大为惊奇道:“像师母?”
细想那恍若生辉的华颜,实没一点朝云夫人的影子。但若再加上那楚楚的神态,倒勉强可算有一两分神韵上的相似。
游衍也犯嘀咕:“所以我才说觉得有哪儿不对劲呢,今日见着她,那容貌五官分明没甚变化,居然瞧得和师母一点不像了。”
想了想,没个结果,他也不多纠结,重新挥起扫帚道:“许是昨日日子特殊,师母的祭日嘛,心里总惦念着师母,不自觉便把她看作师母了。掌门师尊大抵也是一样,到底因她和师母的那点相似动了恻隐之心,否则也不会轻易把一个凡女收进巫山里来……哎,戚师弟回来了!”
挥着扫把向落入院中的戚燕安一抬头,游衍忙招呼道:“戚师弟,你屋子里还有那门前也收拾收拾,一会儿起云峰上的小师妹要来!”
这弟子院多少年没外人来过了,更莫说来的还是个鲜灵灵的小师妹,可不得努力给人家留下个好印象。
戚燕安神色却较平日格外冷淡,只向他们微一点头,行过礼,穿过小院,便径自回屋去了。
肩头还莫名立着只圆滚滚的蓝雀,催命似的,浑身羽毛炸开,叽叽啾啾聒噪个不停。
游衍倒对戚燕安的冷淡没多大意外,讪讪摸了摸鼻子:“看来方才议论江师妹的那些话是叫戚师弟听见了。”
戚师弟是师母在山下捡回的孤儿,捡回来时浑身筋骨尽断,奄奄一息,若非运气好遇着师母,早不知死在哪个山坳里了。自己和白师兄不过因着掌门师尊的关系喊朝云夫人一声师母,于他,师母却实实在在便如母亲一般,恩情非同小可。
白蛮之却看着戚燕安肩头那只蓝雀,微眯了眯眼。
爪子上并无名牌,不是同一只。
也是,撞他的蓝雀被茂生道人判了半年的“禁闭”,勒令关在陆连葭屋里,不得踏出笼子一步,再出不来了。
更何况那鸟在笼里乱撞时折了翅膀,还被阵法几次弹开,伤了脏腑,运气好些,或能再活三两个月,运气不好,大抵是熬不过今日,哪还能这般神气活现出现在这里。
思及此,白蛮之心底哼笑一声,神情稍缓,慢慢收回了视线。
戚燕安回到屋中,拉开药柜,甚至无暇细辨,直接把一抽屉的瓶瓶罐罐全倒进乾坤袋中,袋口一束,便又匆匆出门,在小蓝雀急啼的催促声中,御剑往起云峰去了。
他适才回来时,确实听到了两位师兄对起云峰新来那位小师妹的一番议论。
他们说她像师母,说掌门师尊瞧她恍惚晃神,说她是因此才得掌门收容,说掌门师尊为何不直接收她入聚鹤峰……
他御剑行在风中,本能地不愿听到那些话,眉心微蹙,对起云峰上那位素未谋面的小师妹,便愈发生出不自觉的疏淡来。
***
江愁鱼手上抱着一大布袋的灵草灵药,独自站在起云峰崖边,安静地等待。
巫山十二峰,各峰之间皆在固定时辰设有浮石往来,专供尚未修习御器之术的弟子出行。
江愁鱼在等未时去往聚鹤峰的这一趟。
灵草灵药都是陆连葭给的,她告诉她,断腿于修士而言算不得重伤,最多将养半月即可痊愈,再用上这些药,该不出七日便可自如行走。
一株株药草又蓬又大,江愁鱼刚入门,没有乾坤袋,只好拿个大布袋子兜了走。
“无论出于何种说辞,你终归是为我而去。”
陆连葭抬袖轻挥,一丝银弦自她背后琴中脱浮而出,悄无声息绕入江愁鱼腰间,微微的蓝芒一闪,便再隐伏不见。
她并指往江愁鱼额心一点:“若遇危急,只需心中默念我的名字,这弦自会现身,无论对方修为高低,皆可替你缚住他灵脉一刻钟的时间。”
江愁鱼点点头:“我会当心的,多谢陆师姐。”
她当时突然自龟壳后现身,实在出乎所有人预料。伍福直接惊得呆了,谢莹枝气了个半死,茂生道人倒是神色淡淡的,并没多说什么,只静目看了她许久,问她:“你是当真情愿?”
江愁鱼俯身一拜,郑重道:“是。”
茂生道人便不再多言,微一颔首,算是允了。
“你每日未时过去一次,不可逾矩,不可过夜。”她最后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至于奉茶之事,你既近日有事要忙,便改日再说吧。”
说罢轻轻一拂袍袖,转身而去。
面上虽不见怒色,但显然茂生道人对她这个举动并不认可,奉茶延后,便是连带她这个徒弟也暂不认可的意思了。
伍福急得团团转,江愁鱼倒无甚感觉。她不是真来拜师学艺的,聚鹤峰外人难入,这是她绝佳的机会,错过未必再有,无论如何都必须抓住。
正想着,一块浮动的倒锥形石台漂停至江愁鱼身前,缓慢悬动,等待着即将承载的人。
江愁鱼抱紧布袋,正要迈步登上石块,忽闻嗖一下破空声响,谢莹枝脚踏一张巨大的赤金色长弓,停在浮石边上,向她倨傲地抬了抬下巴。
江愁鱼停下步子,睁着一双黑漆漆看似懵懂的眸,看看那弓,又看看谢莹枝。
看她搂着个大布袋子呆呆愣愣,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谢莹枝没好气,御弓又往前靠了靠,语气生硬地道:“发什么呆,还不赶紧上来!”
这天真的凡女,本事没有,胆子倒大,聚鹤峰的热闹也敢去凑。
不过保不齐人家存的就是那心思,说什么报恩,没准就是看掌门优待她,便想着再往掌门跟前凑一凑,要往后得了掌门青眼,当上掌门师娘,在凡人眼里,可不就比在起云峰当个小弟子强多了吗。
但一码归一码,人各有志,这女郎什么心思她管不着,白蛮之什么心思她可瞧得明镜似的。真到了那白师兄手上指不定要吃什么亏,届时凭她一介凡女,哪里应付得来!
真是不自量力!
有自己陪她一起,好歹镇得住场子,叫人不敢乱来。
且今日师尊当众说改日奉茶,就是还没承认她拜入起云峰的意思。她之前气掌门随便往起云峰塞人,但后来也听伍福说了,她是凡间的孤女,是险遭凌辱被救下的,离了巫山无依无靠,如今看她真在师尊那里吃了瘪,心里还怪不是滋味的。
谢莹枝撇撇嘴,看江愁鱼小心坐上弓身,便从乾坤袋中掏摸出两个锅盔一样的东西,黑乎乎,硬邦邦,嫌弃地往江愁鱼头上一个倒扣,把她整个脑袋便扣了进去。
“这是什么?”
眼前还刚好是一条长窄的琉璃小窗,江愁鱼透过那窗望着谢莹枝,新奇又纳罕地眨了眨眼。
“等会儿飞起来你就知道了。”这可是她和伍福联手研究出的好东西,谢莹枝利落地往自己头上扣了另一个,回过身,背对着江愁鱼站好,颇为得意地道,“坐稳了!”
她迎风立在弓上,衣袂飒飒,话落时扬手一个灵诀掐出,巨弓猛然振起,驰风掣电而去!
江愁鱼撑手扶着弓身,看眼前窄窗很快覆上一层灰雾,耳旁风声呼呼作响,云里山间,万千景物尽收眼底。
谢莹枝手诀一紧,又再加速,清脆的嗓音从头盔中传出,意气满满,扬起在雾海间:“要没这个,飞一会风沙迷眼,哪能叫你看清这般好景致!”
万一遇上野鸟撞人,还能护着脑袋呢,好处真是说也说不尽。
一瞥眼,见江愁鱼正凝着下头一座仙女矗立模样的山峰出神,谢莹枝道:“那是神女峰,你今天错过好时辰了,要日出时候才最好看呢!”
看她隔着头盔懵懂点头,谢莹枝扁扁嘴,又忍不住“提点”她:“这世上你没见识过的奇景奇人多着呢,你看那山峰够奇了,但还不及人心,尤其男人的心,各个奇怪得不重样。你也别太死心眼,一门心思报恩报恩,那白师兄不是什么善茬,你今日给他尝了一点甜头,回头他就要还你吃苦头。”
弦外之音江愁鱼听懂了,她仰头望着谢莹枝:“可我昨日看见,巫山的男弟子不都点了守身的戒砂吗?我以为在这里不会有那些事。”
简直拿她的天真没法,谢莹枝哼笑一声,道:“你懂什么,他是被点了上面,又不是被割了下面。男人就没有安全的,真要做点什么,那宫里的宦官,还长着十根指头呢!”
两人边说边往聚鹤峰疾行,忽然身侧一道流影划过,去势快疾,不过转瞬便即错身,往她们来时的方向去了。
谢莹枝有些疑惑地回头,喃喃了句:“戚师弟?他又过来起云峰做什么?”
江愁鱼也回头,隔着厚重头盔上薄薄一层琉璃,追望他落在起云峰的背影。
望着望着,忽然黑亮的眼睛在那扇琉璃窗后眨了眨。
她思索着谢莹枝方才的话,回过头来,语气纯稚,举一反三,问:“谢师姐,我看那位戚师兄的戒砂不在了,那他是比白师兄和宦官还可怕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