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太子良善,我东施效颦。”李瑶看了一眼几欲昏死的妻子,并不生气,他笑眯眯地摇了摇头,“我此生行善无数,昔年施以援手,早已忘记了。”
“我只救过你这一次,至于你说的第二次,我不知道,”他话锋一转,苦笑道 ,“可惜了,早知今日,我就该让你被打死在雪地里,也省了我苦心在猎场策划了一出惊马。”
李瑛毫不意外那次惊马是他所谓,毕竟无论死的是她,还是李瑚,对于李瑶来说,都很划算,不过是一石二鸟的把戏罢了。
只是,她这些日子苦思冥想,原以为那张可以治疗雍州时疫的方子,是李瑶遣人送来的。
毕竟李瑶愿意冒着风险将她扣在东宫,可见在他扭曲的心里,李瑛这个李鹤幼妹的身份极重,她若远嫁和亲,岂不是少了这一环?
如今他们二人也算是坦诚相待,李瑶没有对她撒谎的必要,那那张时疫方子出自谁收?想到这张仅有姜氏之人才有的秘方。
李瑛被惊出一身的冷汗,她想到了那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三舅慕容闲秋。
她心中暗惊,难道慕容闲秋没有死吗?
李瑶虚弱地笑了笑,“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李瑛嗤笑一声,讥诮道,“谁与你同根而生?我是元昭皇后的女儿,我的亲阿兄是死去的文怀太子,你是谁?鸠占鹊巢的贱婢之子。
李瑶有些色厉内荏,“你虽狠辣,却从不是草菅人命之人,且不说弘儿是你的亲侄子,哪怕就是街边一个寻常的孩童,你也断然不会……”
话音未落,李瑛的手收得更紧一些,她也笑道,“你大可以一试。”
费阿宝扑进李瑶的怀里,两只手死死攥住他胸前的衣襟,嘶声力竭:“殿下,他是我们的孩儿啊!!”
李瑶低头看着她,颇为怜惜的用冰凉的指尖拨开了粘在妻子脸上的乱发,他掐住费氏的下颚,缓缓地转向李瑛,
“阿宝,你不该求我,应该好好求求六妹妹啊,求求她高抬贵手,放了我们的儿子吧。”
李瑛冷笑:“你不用在这里和我演戏。或许的确如你所说,你并不在意这个体弱的儿子,但是费氏是你的太子妃。”
她低头看着那个可怜的女人,“与你我不同,她是被父母兄弟所珍爱的女儿。你竟然强扣亲妹为妾,若是传出去,你的太子之位还坐得住吗?可你若是杀费氏灭口,她的家人可不是吃素的。”
费阿宝抬眸看向李瑶的神情一寸寸冷淡冰冷下去。
良久,李瑶闭上了眼,“如你所愿。”
李晟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了一个死去很久的人。
他梦到了他早死的姊姊,正是后被封为丹山公主的那一位。
李氏女儿极多,加上几个叔叔家的姊妹,乌泱泱几十人,但是姊妹们天折的天折,嫁人的嫁人,真正能够陪伴他的人寥寥无几。
四姊容貌平庸,脸上还有一块不大不小的胎记,因为这个,成高祖一直踌躇该把她送进哪家,这才留她到了十六岁。
后来,四姊被阿父嫁给了一个恶人。
此人喜怒无常,对于这个年幼却并不娇美的妻子时常虐打。
楚朝末年,世家子弟放荡不羁,皆服五石散,五石散有毒,常年食用能制精神混乱,亢奋发狂,又因服则体热,需要发散,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行1淫。
一次家宴上,觥筹交错之间,那人忽然燥热难耐,他猛地从席上站起来,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一把揪住了四姊的腕子,将她从席位上拖了下来。
十一岁的李晟看着四姊的脸在瞬间血色褪尽。
她也是很难堪的。
十六岁的四姊哭闹着,不断地挣扎,她的发髻散了,披头散发,狼狈不堪,她挣了一下,男人反手一记耳光抽过去。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哗啦”一声,撕开了四姊的衣裳,少女一瞬间衣不蔽体。
成高祖生性漠然,对于除了李昙之外的子女全都视若棋子,他施施然起身,将身后女儿声嘶力竭的哭喊置之不理。
他带着众人走到廊上,笑道,“好在咱们家不止一间华亭。”
众人笑开了,但是一道屏风之隔,他听到了阿姊哀哀的哭声。
李晟垂着头,不敢看他的阿父,只是低声祈求道,“郎主,四姊,她,她不愿意。”
他鼓起勇气,“还请阿父顾念四姊的颜面,莫要...”
话音未落,成高祖就是一掌,单薄的少年被他一掌扇到了地上。
李晟踉跄了两步,咬紧牙关,又抬起头,成高祖又是一掌。
李晟每说一句,迎接他的都是男人用尽全力的巴掌,成高祖不允许儿子这样的挑衅,李晟耳朵嗡嗡作响,但是他还是坚持着。
直到被扇得满脸是血。
伴随着成高祖噼里啪啦的巴掌声,四姊的哭声更大了。
他气若游丝地趴在走廊上,红肿到发紫的脸颊贴在微凉的木地板上,屏风的另一边,四姊呻吟道,“晟郎...晟郎。”
幻影在他眼前疯狂交替。
一会儿是妇父乌碑王血污狼藉地立在太极殿中,须发戟张地指着他冷笑,一会儿又是大兄那颗怒目圆睁的头颅盛在漆盘里,血水正顺着盘沿,一滴滴地顺着御案滚落。
李晟挣扎着,却像被水草缠住脚踝,不断下沉,下沉。
就在这绝望的深渊里,眼前的血色迷雾忽然扭曲、变幻,竟化成了两张他熟悉到骨子里的脸庞,那是他早亡的妻子慕容明春和一张与他们相似的小脸。
那张刻骨铭心的,他不敢想念的面孔,是他与慕容明春的女儿啊!
小小的身子正埋在阿母怀里,肩膀一耸一耸地低泣着。
他忽然心里一痛,他蹲下身,张开双臂,呼唤道,“瑛儿,我的小鸟儿,你怎么哭了?快到阿父怀里来,你不是和阿父最要好的吗?”
女童还是没有动。
他急道,“你怎么了?你不要再哭了。”
那小小的身影依然背对着他。
他几近要滚下泪来,“小鸟儿,你不要阿父了吗?”
慕容明春面无表情,她掰开女童的脸朝向他。
一张铁青的死气沉沉的小脸猛地撞进视线!
那根本不是活生生的孩子,而是一颗七窍流血、脑浆迸裂的头颅,正被慕容明春用衣袖兜在怀中!
“不——!”
他双手乱舞着,猛地睁开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