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棺材前,想要看李瑛最后看一眼,结果李瑛死状难看,虽未封棺,但是已经免去了观遗容这一环。
最后是他朝李瑶跪下,“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们李氏什么,就看一眼,就一眼。”
他又朝李瑶磕头,张妙玄只听到什么江家之类的话,语序混乱,仿佛神志已经有些不清了。
李瑶沉默片刻,看向了张妙玄。
张妙玄的内心很麻木了,他平淡地转过脸,无力地点了点头,
就一眼,就一眼,和他一样。
江稚水得了许可,站起身来时踉跄了一下,被米富死死扶住。他那张清俊的面容上浮起一抹淡淡的、近乎满足的笑容。
他轻声细语,像是在跟别人说话,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给自己下达着步骤,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我看一眼就知道了。”
婢女们含泪掀开了棺盖一角。腐臭的气息兜头罩下来,熏得近旁几人纷纷掩面后退。
江稚水却毫无反应,他俯下身去,盯着那具面目全非的女尸。
他的神色却很平静,没有一点波澜,他盯着那具凄惨的女尸,没有查验和触碰到,然后径直朝棺角地撞了上去,
头破血流。
只是他几日米水未进,没有力气,只是昏死过去。
张妙玄内心冷晒,他倒是会给自己加戏,好像像是她的丈夫。
永宁寺的僧人悟尘还在喋喋不休地念着,“处人间八苦煎熬,居天上五衰逼迫。因贪染欲,遂起爱憎情勿遂烦恼蔓延,求不得,无明炽盛,冤雠既结,杀戮相交。”
“以此振铃伸召请,无生孤魂愿闻知。仗承三宝力力持,今夜今时来赴会。”
到了晚上,也要有人守灵。
她死的不体面,灵堂搭得也简陋寒酸,穿堂风呼呼而过,北风掀起白幔,又垂下去,像无数只苍白的鬼手正在诚心捉弄着他。
他看着那副沉重的棺木,内心有些堵闷,他鬼使神差地移开了还未封棺的棺盖。尸臭扑面而来,熏的人眼睛都睁不开
初见她死状的那种心如刀绞,痛彻心扉,已经如洪水一般散去,只留下干涸而龟裂的心田。
他伸手抚摸她已经腐烂的眼皮,粘粘的,像是烂掉的瓜瓤,不似是人的肌肤,他只觉得疑惑和迷茫。
这双如此美丽的眼睛,它曾经好奇、爱怜、温柔、迷离、享受、同情、厌恶、嫌弃、挑衅、轻蔑、嘲讽、冷漠、痛恨、仇视等各种情感注视着他的眼睛。
消失了,被人用刀尖生生剐去了。
这具恐怖的女尸,曾经是他的妻子。
他的结发妻子,他唯一的爱人,曾经和他翻云覆雨的妻子,曾经和他共剪西窗烛的妻子,曾经和他嬉戏玩闹的阿姊,曾经……
她死了?
她真的死了吗?
张妙玄很不解,他也觉得寒冷,替这具尸体觉得寒冷。
天气很冷,人心也很冷,她的出降册封轰轰烈烈,她为人处世雷厉风行,葬礼却如此悄无声息。
他替李瑛感到不值得。
他摸出袖中藏着的一柄匕首,刀鞘贴着手心,他握了一会儿,将刀刃抽出一截,他举起匕首,犹豫着要不要刺下去。
冰凉激得他一哆嗦,没有犹豫,他又将匕首收了回去。
他还年轻,不能就此葬送了性命。
李瑗跪在棺木前,他回想起和李瑛分别的时候。那晚洛水河畔风大,吹得岸边的枯苇簌簌作响,他和李瑛行走在洛水河畔。
李瑛头上带着幕篱,她一袭素衣,神色多少有些警惕。
李瑗弯了弯眼睛,“阿姊怕了吗?”
李瑛叹口气,“今日之后,便再无平原公主了。”
她失落的情绪只有短短一瞬,随即少女的眉目间又恢复了惯有的从容。
她嘱咐道,“我这一走,为了掩人耳目,你三日内莫要找我,不过每日最好还是谴一个亲信给我做饭罢。”
李瑛噎了一下,面色微赧,山珍海味吃久了,再吃自己做的一坨烂糊糊,确实有些食不下咽了。
她又叹息,“米富不晓得又要怎么闹了,你要告诉他,我从没有怪他,他年纪小,傻登登的,肚子里五句话,能被张妙玄套走十句,我从未怪过米富,我和他的事情,米富很无辜。”
“还有稚水。”提到江稚水,李瑛目光微垂,到底有几分不忍,还是沉吟道,“苦了他,不知道要哭成什么样子。”
李瑗问:“阿姊,要告诉江稚水吗?”
李瑛坚定道,“不,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她严肃道,“我说过,一切的牺牲,和我们要成就的霸业相比,都是微不足道的。”
她还是那个李瑛,哪怕再对不住,她还是那个娘心似铁,心硬血冷的李瑛。
李瑗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眸,伸手替她整了整被风吹歪的幕篱,温和地应了一声,“好。”
“阿姊有什么话要带给旁人吗?”
李瑛想了一会,她才发现,她竟然六亲缘浅到了这个地步,一时之间竟想不到有什么人值得她留下只言片语,更是无言以对。
她踌躇了一会,“米富要认真念书,不要老是玩了,用些功,等我回来,要是发现他课业拉下了,我揍他屁1股。”
“你告诉张妙玄,我不会让他殉葬。”
“嗯。”
“漪安漪兴往后是你的宫人了,她们的待遇不会削减。”
“嗯。”
“还有,刘巧娘,你告诉她,我很感谢她。”
“嗯。”
“没了。古来万事东流水,哪怕今日是我李瑛真正的身死道消之日,我想说的,也就只有这么多。”
黑漆漆的夜晚里,李瑛的眼神有几分难得的脆弱和疲惫,“我其实并没有真正的仇人和敌人。”
“佛说,怨亲平等,无有二相。与我而言,倒是贴合,我的亲人亦是仇家,我的仇家亦是亲人。”
她勾唇淡淡笑道, “在这世上,我李瑛珍重之人,寥寥无几。”
李瑗问,“阿姊有话想和李晟说吗?”
李瑛沉默良久,还是摇了摇头。
她转身离开。
没走几步,就感到脑后一阵剧痛,眼前炸开一片金花,随即她软绵绵地倒在洛河河畔的枯草丛里。
有人俯身掀开她的幕篱,借着月光看清了她的面容。
“错不了。”
为首的男人道:“送去东宫,这就是太子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