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内心涌上一阵阵恶心,瞄了下位置,几乎是恶狠狠地把银针扎进了张妙玄的耳垂上。
张妙玄忽然安静了,瞳孔猛的一缩,伸手摸到冰凉的银针和自己温热的鲜血,
他呆呆伸出白皙的指尖,又呆呆地看了看李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瑛也很狼狈地跌坐在地上,汗水浸湿的头发紧紧地贴在她的脸颊和脖颈,像是一条条吐着信子的小蛇。
漪安连滚带爬地赶来,却见张妙玄满手的血,几乎是倒在血泊里。
他双目紧闭,嘴角全是咳出来的血沫,李瑛涨得血红,眼里是滔天的彻骨恨意。
二人皆是面目狰狞,披头散发,衣衫凌乱。
“这是.....这是怎么了?”漪安嘴唇哆嗦着。
看着这一片刺目的红,漪安不由得想起承安十六年平原公主大婚的时候,她站在帐前观礼,少年少女也是这样一边一个地坐在床前,隔着不远不近。
公主仰着脸笑着和她们说话,驸马略微低着头害羞着,不时地也附和几句。
当时的两个人多么的赏心悦目,而人并排而坐,一对檀郎谢女,金玉良缘。
这才成婚不到三年,日子怎么就过成这个样子了?
夫妻反目,琴瑟不调。
李瑛斜着眼冷冷地睇他,她嘴角带着挑衅轻蔑的笑容,
“疼吗?那就记住这份疼,每一个想要写字,想要抚琴却无能为力的瞬间,都要好好记起是谁给了你这份疼,想起我的脸,想起背叛忤逆我的代价!”
张妙玄因为痛苦和失血不停地打着哆嗦,但是他也抬头,露出一个颠狂的笑,
“好,那我们就互相伤害,撕扯得血肉模糊,痛苦到剜心裂胆罢!反正你我还年轻,有的是光阴可以消磨!!”
他大笑道,“痴男怨女,风月债难偿还!洛都怨侣何其多,也不差你我!!!就这样纠缠下去吧!”
“李瑛!你不要想着和离,不要想着将我一脚踹开。我遭受的所有屈辱和议论,我都要你偿还!”
生生世世,纠缠彼此。
张妙玄被他的奴婢阿彩抚了出去,少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是平原公主要杀夫了。
李瑛缓过劲来,她愣愣地低头,这才发现自己满手都是张妙玄的血,她扑到妆奁旁取来一面铜镜。
铜镜中倒影出一个狼狈的女人,她眼神迷茫地与镜子上的女人对视着,她皱眉,女人也皱眉,她噘嘴,女人也噘嘴,她生气,女人也生气。
漪安在一旁看得毛骨悚然。
李瑛歪了歪脑袋,镜子里的女人却不动了,她敛眉,冷淡地看着她。
她知道了。
这是慕容明春。
时隔多年,已经忘却母亲容貌的李瑛,从镜子里再次看见了慕容明春。
她也成了慕容明春么?
她曾经言辞振振自己绝不会步了李晟和慕容明春的后尘,她真的做到了吗?
李瑛尖叫着,一把扔开了镜子,躲在漪安的怀里,她颤抖地喃喃自语,“我.....我怎么活成了慕容明春的样子了?”
这是李瑛记忆中的阿母,这是李瑛最恐惧的样子。
承安十八年,李瑛生辰前三日,平原公主府大门紧闭,喜庆的彩灯已经撤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目的白幡。
李瑛死了,莫名其妙的死了。
她已经三四天没有回平原公主宅了,张妙玄在张府听到这个消息时是不屑一顾的。
他的两根手指的肌腱尽断,医师费尽心力才将断处缝合。幸而正值寒冬,不易化脓感染,伤势虽重,终究没有性命之忧。
医师们却都战战兢兢,不敢直言,只低声道,他怕是此生都无法抚琴了,或是张弓射箭了。
洛都冬雪连绵,阴寒湿重。
每逢风雪侵骨,他那两根伤指便先一步觉出寒意,一阵阵钻心地疼。
他不信邪,伤口刚刚长好一点,就命人抱来焦味,少年修长的手指落在琴弦上,曾经信手拈来,行云流水的音律,如今却变得生涩滞涩。
他咬紧嘴唇,弹得汗湿脊背,缝合伤口的丝线终于承受不住拉扯,寸寸崩裂,血流不止。
吴夫人瞧见满头大汗的张妙玄,扑上去哭道,“我的儿,你这是何苦?!”
“我已经没了丽妃,你再有个好歹,我可怎么办?!”她捧着少年血淋淋的手指。
张妙玄也哭,他呼唤着,也不知道叫的是生母,还是养母,“阿母啊!阿母!!”
母子二人抱头痛哭。
张妙玄听到李瑛失踪的消息时不以为意,他以为她又醉死在那个宴会上,或者去她八皇子宅小住。
他和她都到了如今这种颇有些不死不休的地步,她去哪里,他又从何得知呢?
直到八殿下的人在平原公主府进进出出,张妙玄这时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直到八日后,李瑛的尸体在护城河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