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近来身子也不好,唇上毫无血色,只有嘴角那一道凝住了的伤口是红的,被她胡乱一抹,血渍从唇角拖到耳垂,长长的一道,像抹花了的口脂。
她像是刚刚吃人喝血的妖鬼。
张妙玄忽然有些害怕他,隔着到纱帘,他闷闷道,“你的心真狠,你杀李珊也就罢了,他的丈夫和孩子都是无辜的。”
“我就知道你会嫌我阴毒。”李瑛点点头,很干脆利落地承认了,“但是,要么不做,要么就做绝,做到让他们永无翻身的可能的地步。”
李瑛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身在帝王之家,亲缘浅薄,我今日若不斩草除根,日后她的儿子朝你,或者是朝你我的孩儿寻仇怎么办?”
少女微微歪着脑袋,黑暗的室内里,她那双乌乌的眼显得更加的大,她的脸上的腮肉回来了点,带着一点少女该有的圆润弧度,看上去更显稚气。
张妙玄从她的脸上看到了类似于野兽的无辜和懵懂。
她可以毫无负罪地杀死自己同父异母的姊妹,以及面不改色地说起那对曾经被他们抱在怀里,一口一个“姨母”叫着她的小童。
他恨恨道,“我知道是你,我就知道是你!”
“你就不害怕么?我知你不信神佛,不敬鬼神,哪怕你不害怕他们找你追魂索命。”
少年咬牙,他抬眸瞪向李瑛,“你就这么有把握做的滴水不漏,不被陛下察觉,不牵连我和张氏吗?”
李瑛平淡如水镜的脸上忽然荡漾出了一个堪称温和的笑意,“你不需要担心这个,阿父已经知道了。”
张妙玄好似被吓着了,他细细地战栗着,语不成调,““什么叫……知道了?”
李瑛忍住脾气解释道,“知道了,就是知道了呀,他就是因为知道李珊的事情是我的手笔,所以才扇了我一巴掌啊。”
少女觉得张妙玄好似是有点冷一样,她默默地把窗户关上,却见他还是在抖。
少年抱着胳膊,他的牙齿咯咯作响,磕碰出细碎哒哒的声响:“所以呢?陛下会怎么处罚你?”
李瑛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他不是已经打过我了吗?他还想怎么样?”
她笑吟吟,“他已经死了一个女儿,总不能把我杀了,给李珊出气呀?”
张妙玄抱住脑袋,他尖叫一声。
他生出一种无助,原来不是李瑛是怪物,而是他,是他掉进了这个可怖的魔窟。
这个没有纲常伦理,血腥相残的魔窟!
他失魂落魄地夺门而出,他跑得很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穿过廊庑,冲出公主宅的大门,走到了洛都的居民里坊里。
他扶着墙,气喘吁吁,一闭上眼,一大两小连尸体都算不上的焦骨就浮现在眼前,他方才又吐了几口血。
张妙玄感到了一种莫大的绝望,青春吐血,性命难长,他自己的身子他自己清楚,怕是难到白头这一天了。
可怜他还有很大的报复没能实现,他苦笑,四兄与他离心,妹妹远嫁和亲,父亲对他失望。
他和平原公主的婚姻不仅没有给他的仕途以及家族的前程带来一星半点的好处,还把自己搞成了这幅嫉妒中烧,病骨支离的样子,当真是难堪。
他想起吴夫人。吴夫人抚养他,本是为了自己的养老,他是那样小心谨慎,生怕她哪一日便弃了他、去抚养别的兄弟。
虽然这日复一日的相处之下,母子之间到底生出了几分真情,可更多还是半路母子互相算计的貌合神离。
他早慧,抚养他的时候,他已通人事,小小的男童乖巧得令人害怕,反而让人难以亲近,加之他脾气本就孤傲。
吴夫人待他,总不像待丽妃那样的亲昵。如今再见到张妙玄,吴夫人难免想起可怜的张丽妃,少年可以从吴夫人的眼里看到无声的谴责和忧愤,好似在控诉着他。
丽妃啊,我的好妹妹,想起张丽妃,张妙玄的心又碎成了一地,她好好的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嫁给了拓跋钧做妾,她会经历什么?
他不敢想,他只恨自己无用!
他感到很孤独痛苦和无助,每到这种时候,他总不受控制地忆起他的生母。
他曾经以为自己恨他,但是时候越长,他渐渐对她的恨意也渐渐淡了。
到如今,与其说恨,倒不如说是怨,特别是自他成婚,他忽然很想很想阿母。
她在哪里?她过得好吗?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动荡世道,她会不会已经死了?
张妙玄不敢想。他的心口愈发的疼,连着肺也是痛痒难耐,一时直不起身子。
成朝有宵禁,只是不甚严格,但是晚上也除了酒馆妓院那块热闹,别的地方早就漆黑一片,偶尔有几声猫叫狗吠,平头老百姓操累了一天,早就睡熟了。
张妙玄听见远处好似有人的脚步声,顿时有些紧张,但是却没成想走出来竟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那妇人一张鹅蛋脸,美眸盼兮,丹凤眼上挑着,鼻若玉瓶,一张樱桃小口,年纪三十有余,可保养得极好,肌肤光润,说是二八娇娘怕也有人信。
她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男童,那孩子也是生得好看,腕子上带着对银镯子,显然是极娇宠的。
妇人哄那孩子,“莫哭了,莫哭了,你的小猫儿怕也是睡了,咱们先回家去。”
孩子又要哭闹,妇人显然是有点苦恼,做样子凶道,“阿父快到家了!你要是不乖,小心阿父生气。”
小童有些害怕人高马大的阿父,当即抹了抹眼泪,妇人见好便收,低头亲了亲孩子的脸颊,又是一迭声“心肝宝贝”地乱叫。
妇人显然力气较小,抱那孩子有些吃力,在臂弯处掂了掂,“我儿又长重了,再长大些,阿母怕是都抱不动你了。”小童也亲昵地伸出手臂,环住母亲的脖子。
张妙玄身子猛地一僵。
路过他身边时,那妇人只瞥见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趴在墙根处,模样狼狈。洛都城常有服了五石散或醉酒的世家子弟在街上寻衅闹事。
她一个年轻美貌的妇人独自抱着孩子走在夜里,到底存了几分警惕,当下便加快了步子,几乎是半跑着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在她走后,张妙玄颓唐地滑跪到地上,他捂住脸,腕上那枚阿母昔年替他戴上的银镯子凉凉地贴着面颊的肌肤,像是阿母凉凉的吻。
少年发出了痛苦的呜咽。
哪怕十年未见,他怎么可能认不出,那就是他的阿母啊!
于此同时,李瑗对李瑛道,“张氏和阿姊不是一条心的,日后,必成大患。”
李瑛挑眉,“你待如何?”
李瑗轻轻盘着手里的佛珠,少年阖眼,红唇薄软带笑,“洛都貌美儿郎甚多。”
他睁眼,唇边那点笑意未减,直直看向李瑛,“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