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色冷若冰霜,“把手放下来,小心我豁开你的肚子!”
悟尘神色一僵,待他手一松,李瑛猛地屈膝,一脚将他狠狠踹翻在地。
悟尘闷哼一声,被李瑛反制在身下,少女举着刀子,刀刃朝下,紧紧贴着他的胸口,只要男人在此发难,她就可以将他捅个对穿。
“宝华寺偏远,但是到底是佛门圣地,我原以为带着匕首防身是多此一举。”
李瑛神色漠然,眼底满是彻骨冷意,“却怎么都想不到,要杀我的竟是悟尘师兄啊。”
李瑛认真在脑中思索了一圈,还是不解,“我从未与你有过什么交集,与你一直有礼相待,从未怠慢,你为何恨我至此?”
她真诚地困惑,“我竟不知自己如此罪大恶极,连吃斋念佛的出家人都忍不住要在宝殿将我就地正法?”
李瑛的刀子在悟尘的脸上游走,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肉,一寸寸滑过颧骨、鼻梁、眼角。
她冷斥道,“说话,不然我就割去你的鼻子!!”
悟尘咬着牙,李瑛惊异地发现,他的眼中竟有泪光闪烁。
她也男人这样的眼神刺痛了,月光下,李瑛鬼使神差地扬起手。
亮若明镜的刀面上映照出李瑛怔愣的神情。
李瑛粗喘着气。
她呆呆开口,“你是何人?你,你是谁?!!”
悟尘猛地将李瑛推倒在地,少女反撑在蒲团上,匕首脱手,铛地一声落在身侧。
昏暗的宝殿内,悟尘一身洗得发白的僧袍很暗淡,但是他的那双眼在烛光的照耀下盈着痛苦的泪光。
那双眼睛幽深而疲惫,像着像是两口深沉的枯井,伴生着杂草苔藓,早已荒废多年,再也照不出少年时明亮的影子。
她颤颤地伸出一只手,虚空地笼盖住了悟尘的眼睛。
男人瘦脱得脱相,憔悴枯槁,下巴生着青青的胡茬,但是看着他挺秀的鼻梁和薄唇。
李瑛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江稚水。
多年情谊让李瑛对于江稚水的一切都再熟悉不过。
略瘦的鹅蛋脸,清澈的鹿眼,温吞的双眼皮,挺秀的鼻梁,饱满的淡色嘴唇,他不安时会将它舔得水光淋漓。
少年的眉目是那样的娟好静秀,而李瑛从悟尘骨瘦形销的脸上看到了与江稚水相似的下半张脸。
悟尘的面皮方才被李瑛的匕首割破了一道浅浅的痕迹,他又哭又笑,如疯似狂,血不断的渗出来,染红了他的僧袍。
事到如今,她还不明白吗?
悟尘就是江稚水的三兄。
玉山公主谋逆案中唯一没能寻到遗体之人。
“为什么?”李瑛颤抖着,“为什么你还活着,还完完整整地活着,为什么你在永宁寺里苟且偷生,而稚水却.....”
悟尘麻木地仰面躺在地砖上,外头风雪声渐密,地砖如冰雪般寒冷,寒入骨髓,激得他五脏六腑都仿佛冻住了。
那是一个杀声喧嚣的夜晚,到处都是一片红红的火光,阿母和阿父已经在屋中上吊自焚了,意图自焚谢罪。
但是李晟并没有放过他们。
大兄知道自己是肯定走不了了,在伺候完父母上路后,他也准备投身火海。
在此之前,少年泪流满面地亲吻着最小的弟弟的发顶,他叮嘱着稍大一些的二妹和三弟
十九岁的少年哑着嗓子,“跑,快跑,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但是李晟的追兵紧随而至,好似一张天罗地网,逃脱不得。
他们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二姊自幼身子虚弱,她实在跑不动了。
她木然地看着已经要追上的追兵,无声地一把把推着他们。
月光下,他看见二姊一步步没入冰凉的洛水。
小弟在他的怀里吓懵了,十五岁的悟尘扛着小弟一路狂奔。
他们拐进了一条里坊的破巷子,巷子里面什么都没有,都是一些杂物。
喊打喊杀声越来越近,他们手上擎着寒光凛凛的大刀,满不在意地一个个扎进柴胡垛、稻草垛和各式各样的编篓中,他们很仔细地试探着。
电光火石间,悟尘在墙角瞥见了一个木质的大桶,散发着刺鼻的恶臭,是这一条巷子的粪缸。
那缸很大,承载着这一条街的秽物,腥臊腐败,臭不可闻,如今是夏天,受粪的要天亮时才能来收。
但是勤快些的人家已经倒了进去,沤了一夜,连靠近都熏得人涕泪直流。
他掀开盖子,里头一塌糊涂,一丛丛苍蝇扑面而来,有的嗡嗡飞走,但是大多还是密密匝匝地附着在缸口。
更有微黄的蛆虫在软烂里快乐地伸缩钻弄,肥硕得油亮,洋洋自得地伸出尖尖的尾巴卖力地摇摆着。
他也是锦衣玉食的公主之子,但是生死存亡之际,究竟是求生的欲望压过了为人的尊严,他抱起小弟。
小弟只有五岁,他什么都不明白,他哭闹了起来。
他哄着他,“好阿弟,好阿弟,求求你。”但是阿弟一直在哭。
那些人越来越近,近到他甚至以为他们都发现了。
最后他一把推开了阿弟,自己爬进了那个粪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