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指腹上那点濡湿,叹息道,“可惜我厌恶你的眼泪。”
李晟走后,张妙玄来了,他换了身干净的素衣,似是在为这个为出世的孩子缟素。
他艰涩地开口,“四个月了,我竟然不知道,你也竟然毫无察觉。”
李瑛面无表情,她伸开双臂,“你不问问我好不好吗?”
张妙玄几步上前,他跪在脚踏上,颤抖地抱住了李瑛,并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地搂着,好似她像是个即将碎裂的瓷瓶。
李瑛的脸颊贴在少年冰凉的发上,她侧耳趴在少年的心口,听见少年咚咚咚的心跳,李瑛主动双手将他环得更紧了些。
张妙玄一面哭,一面发出些痛苦的呻吟,少年的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流进李瑛的脖子、后背、胸前。
在这个夏末,这对年轻的少年夫妻失去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李瑛没有留下一滴眼泪。
她的心里有捧火,已经烤干了软弱的泪水,烧得她口干舌燥,坐立难安,恨不得将这世间万物都付之一炬。
郝学士消息也算灵通,李瑛小产之事被刻意地传播了出去,他的本意是好的,李晟固然可以冒天下大不为将已出嫁的女儿送去和亲,这并不是天下第一桩,这固然无耻,但是实在不算空前绝后的事。
成朝崇“孝”,将一个刚刚小产的妇人送去,那便是不恤人伦、有违天和了,天下万民都要寒心。
平原公主李瑛无法和亲,李晟为表歉意,愿意赐婚下嫁一个公主。
所以十日之后,随着乌碑王子拓跋钧离开的,还有一条长长的车队,是昭宁公主的车队,宝盖珠帷,十里红妆。
昭宁公主临行那日,张妙玄低声问李瑛能不能随他一起去送别。
李瑛卧在榻上,她不紧不慢地搅了搅瓷碗的黑乎乎的药汁,脸仍苍白着,像是透明的樱花瓣,嘴唇也几近毫无血色。
她的神情很漠然,反应平淡,“为什么我要去?”
张妙玄苦涩地点头,行礼退下。
秋日的洛都城外已经有了寒意,官道两旁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吴夫人和张家主以及张氏中人皆来送别。
吴夫人已经哭晕数次了,但是今日她必须要笑,笑小女高嫁,笑皇恩浩荡,笑阖府荣耀。女人精心描绘的妆容已经被难以抑制的泪水冲花了。
张家主的脊背也在短短数日佝偻了不少,他对那些趾高气昂的乌碑护卫陪着笑脸,背过脸,老泪纵横。
张丽妃,啊不,已经是陛下亲封的昭宁公主了。
昭宁公主架在两个女官之间,女官也要随她远嫁,远离故土,此生难回,二人皆是泪潸潸。少女几次挣脱着她们的桎梏,都被那两个早有预料的女官狠狠钳住胳膊。
即将上宝车时,张丽妃挣脱了她们,她一把拉住张妙玄的手,“六兄!!六兄,救我!!”
张妙玄早已泪流满面,他紧紧抓住丽妃的手,兄妹二人的手都是冷汗涔涔的,涩涩的,他也呼喊着,“丽妃!丽妃!!!妹妹!!!!”
这太不成体统了,奴婢们上前分开了二人,有人在张丽妃耳畔耳语道,“殿下,该走了!王子殿下几次来催了。”
张丽妃哭得更惨烈了,她疯狂摆动着手,凄哀的喊着,“阿母!!!阿父!!!六兄!!!保重!!保重!!今世永别!!勿念我!儿去也!!!”
随着黄门尖利的一声,“启程!”宝马香车缓缓移动着,张妙玄还想去追,但是没走几步,就被几个奴婢团团围住,他只能无助地跪倒在黄土地上。
秋风实在凉薄,爱看骨肉分离的泪水,张丽妃裹挟在秋风里的呼喊声直到很远才彻底消散。
爱别离苦,所谓:父母、兄弟、妻子、眷属、宗亲、朋友。
或生离,或死别,或远行,或弃舍,或遭苦难,种种因缘,不得自在。
车内,张丽妃仍是撕心裂肺地哭喊着,身旁有奴婢呈上一只长形的锦盒,“昭宁殿下,这是方才有人送来的,说是……平原公主的赠礼。”
锦盒内是一件麂皮褥子,乌碑寒冷,这或许用得上,里头还有一张丝帕。奴婢抖开,发现这竟是一封血书。
面带泪痕的张丽妃接过帕子,在奴婢们惊异的目光中,他随手将其扬到车窗外。
秋风起,纤薄的丝帕薄如蝉翼,被秋风卷起一角,很快就随风远扬,再也不见踪影,消失在了荒原和碧空当中。
奴婢眼观鼻鼻观心,她看到了上面写的字了,斑斑血字,以咬指写就,触目惊心。
“五年,我定迎汝回洛都,瑛留。”
平原公主宅内,李瑛裹着一件厚厚的狐裘,呆坐在廊上,吃着糕点,漪安急道,“殿下奴婢给您跪下磕头了,求求您,进屋吧,您吹不得风啊。”
李瑛笑着拉过她的手,摇了摇头。
刘巧娘走过来,“殿下在看什么了。”
“我在屋子里面呆着,闷闷的不开窗,老觉得还是有股血腥味,今天下地走走,没想到枫叶都已经开始红了。”李瑛脸上带着清浅苍白的笑意。
她问刘巧娘,“辛苦你替我跑一趟,东西交到了吗?”
刘巧娘点点头,她踌躇一瞬,还是开口道,“妾在公主宅门口看见了王才人的奴婢,她交给李瑛一件东西,让我务必交给殿下。”
李瑛伸出手,那是一本未抄写完的佛经,好似是王才人的字迹,但是不是她那日给李晟祈福的《药师经》,而是超度亡人的《地藏菩萨本愿经》。
刘巧娘开口,“奴婢白桃说,地藏菩萨本愿经是抄给殿下未出世的孩子的。”
“窦黄门请王才人去太极殿,王才人原本好好的抄着经书,听了通传,只说要进内间换件衣裳,结果在屏风内悬梁自尽了,等奴婢们将人抢下来,也已经不成了。”刘巧娘不忍道。
“王才人以为是陛下恼怒于她向殿下通风报信和亲之事,但是其实只是王才人上次走时在太极殿把簪子落下了。”
刘巧娘顿了顿,观察着李瑛的神色,见她神色如常才继续说道,“因为是畏罪自尽,宫里忌讳,没法子葬在妃陵,她也没有家人,只能拖去乱葬岗埋了。”
李瑛颤抖地接过那根簪子,银质的簪子入手轻飘飘,并不华丽,甚至是有些粗陋的市井货色。
李瑛的面容无悲无喜,她只感觉内心堵堵的,几乎透不过气来。她在廊上坐了很久,漪安小心翼翼地端来一盘精致的糕点。
李瑛忽然想到,自上一次分别之后,她有让人去碧香殿送去过几盒,不晓得王智儿她吃了么,不晓得她最喜欢吃哪一块。
李瑛皱了皱眉毛,她搁下手里的紫苏酸枣糕,疲惫地闭上眼,“漪安,好苦呐。”
人生在世,常有无量众苦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