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妙玄愕然地望着李瑛,你到底还有多少欺我瞒我之事?
信任也是一面脆脆的铜镜,一旦有了裂痕,不仅无法修复如初,而且还会更加不堪一击,直到彻底碎为粉末。
李瑛看到了张妙玄的眼神,她心里一痛,但是这不是解释安慰的时候,她奇异地镇定下来。
滂沱大雨里,少女的身形尤其狼狈,她咆哮道,“谁!这是谁!!”
李瑛的心里有了一个不可置信的名字。
“是你所熟知之人,是我与你阿母在你幼时为你定下的亲事。”李晟叹息,“是玉山公主最小的儿子,他的本名我也记不得了,但是在洛宫中他是江斯水。”
“玉山公主谋反,全家被灭,幼子年幼,入宫为婢,这婚约自然也作罢。”
李晟漠然道,“事到如今,我还在意什么千古骂名,你的婚约并不是第一次作废了。你如今就是未嫁女,未嫁从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安心待嫁就是。”
李晟俯视着陛阶下的李瑛和她的丈夫,李晟自己撑着伞,徐徐走至他们面前,雨水顺着伞沿倾泻而下。
张妙玄一只手捂住胸口,面露痛苦。李瑛有一瞬的失神,随即如同被雷电劈身,浑身剧烈一震,她撕心裂肺地尖叫一声!
她不可置信地放下抱着脑袋的双手,她抬头看向李晟,李晟的神情带着诡异的平静,李瑛电光火石间明白了什么,她剧烈地狂笑起来。
张妙玄痛苦又不解地望向癫狂的李瑛。
是了!是了!
原来是这样啊!
竟然是这样啊!
李瑛像是一条疯狗,她带着吃肉喝血的恨意扑向李晟,“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李晟默然不语。
为什么呢?他不记得了。玉山公主的长子是他的鹤儿的至交好友,鹤儿死了,他还活着。
每每看到这相近的年纪,他的鹤儿黄土孤坟,哪怕是三千奴婢殉葬,他也难解心头之痛。
都去陪他罢,友人么,你下去陪我的儿子罢。
更何况,玉山公主为前朝皇室,能够帮着成高祖反了楚朝,道心不稳,也能帮着慕容氏反了他们李氏!
他是不会留着他们的。
至于那个五岁的小童,他长相玉雪可爱,小鸟儿很喜欢他,那便送给她玩罢,就如无数珠宝珍玩一样。
玉山公主幼子曾经可以是成帝送给公主的驸马,那江稚水也可以是李晟送给女儿的玩具。
“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他饱受此辱!你杀了他的父母兄姊,你却留他一命,让他日日伴在灭族仇人身侧!!你好狠!你好毒!”
“慕容明春知道吗?!你们好狠毒的心肠!枉而为人!”她不管不顾地咒骂着,“你们不得好死!!”
稚水啊,稚水,时隔多年,我终于读懂了你在洛水河畔的恨意。
原来,原来,原来,我竟然是你的灭族仇人之女吗?
我终于读懂了你的无数个欲言又止。
原来是如此。
为什么你不恨我?
为什么你不杀我?
为什么你还将我视作掌上明珠?
为什么你待我十年如一日?
李瑛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她痛彻心扉,该怎么缓解这迟到十数年的锥心刺骨的阵痛!!
江稚水是那样的清澈,温和,善良。
她脑海里浮现出他最后消失在洛河与柳树花影间的单薄身影。
李瑛面如死灰,她的头磕破了,鲜血从伤口中渗了出来,与雨水混为一体,蜿蜒曲折的趴在她额头上,滑稽的像一条条小蛇。
她膝行几步,一把抱住李晟的腿,李瑛仰起脸,大大的眼睛全是惊恐和祈求,她哭道,“我不和亲,我不去。”
“我什么都不要,阿父求你求你,废我为庶人吧。”李瑛哀求道,“我情愿侍奉阿父一辈子,阿父只当做件善事,把女儿当个小猫,小狗,小玩意儿的留在什么”她双手抓着李晟的袍子,身子无力的滑到地上
“阿母!若阿母阿兄在天有灵,又怎舍得看幼女幼妹魂断异土!”她哀鸣着,抱住李晟的脚,泪水混着额头上的血水一起流淌了下来。
李瑛抬起了头,她的脸毫无血丝,面色灰白,两鬓的发丝全部贴在面颊,那双眼睛透着青黑的死气,如同木偶珠一样从他的鞋履慢慢移到他的脸上。
少女的眼神迷茫而空洞,她喃喃,“求阿父怜悯,求阿父怜惜女儿幼年丧母,怜惜女儿颠沛流离数年,好不容易才得来安慰日子,阿父啊,我不想去,我不想。”
“等待我的会是什么?”她的眼神在李晟同样痛苦的脸上聚焦,“强1奸么?这是最轻的了吧,我会生不如死的。”
她无声地看着他,仅仅是看着他,想是看一件死物,或者是她在心里已经开始把自己当做是一件死物了。
要是人可以真的没有七情六欲,没有五感知觉就好了。那就可以一直忍耐,忍耐着身体上和精神上的折辱与痛苦。
李瑛忽然觉得冷,深入骨髓的冷,她瑟缩着战栗起来。
李晟心里一阵刺痛,几乎是颤抖着伸手去拭去李瑛脸上的泪痕。
她很像一个人,他得好好想想。
是谁呢?
是他的妻子慕容明春吗?不是她,她不会那样安静,她会和他声嘶力竭的咒骂争吵。
是他的儿子李鹤吗?也不是他,他不会这样看着他,他只会颤抖地哭泣。
是他早死的长女李珂吗?她的音容面貌早已模糊不清,他想不出一丝一毫关于她的回忆。
是谁啊?哦,他想起来了。
是他自己啊。
他也曾无数次跪在雨里祈求他的父亲。
再或者仅仅是你的女儿,你愧疚良多的女儿李瑛啊!
他还记得她的第一声啼哭,第一声阿父,第一次脱离他的怀抱自己行走。
那个笑着骑在你背上,脖子上,耀武扬威的小童,你也曾经把她抱在怀里,叫她心肝宝贝。
李晟的指尖发颤,看着神情呆滞地摇着头的女儿,李晟蹲下身,他麻木地帮她擦去眼泪。
“他人不论谁登基,若你日后诞下女儿,此女当为大成国母。”李晟郑重许诺。
李瑛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她的脸颊如冰雪一般寒凉,透着瓷器般的青色,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怪笑。
她合掌大笑起来,“大成的国母?到那时候大成估计早亡了。”
“世人都说你是君父,是天下万民之父。”
“但是,”李瑛摇晃着身子,她悠悠笑道,“阿父,你不觉得自己其实是天下人的男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