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李晟有些生气,他猛地拂去面前的茶盏,整个人重心不稳,歪在了榻上,“太子呢?太子没有和你们一起吗?!”
李晟注意到了最后的李瑛,隔着垂落的纱帘,他朝李瑛伸出手,想要抓住女儿的手。
他呼唤道,“瑛儿,我的儿啊!你到阿父这里来啊!”
外头下雨了,夏日雨水的清凉滋味也慢慢蔓延进了太极殿内,李瑛撑着身下的青石精砖,凉意从掌心蔓延。
在众人苦涩的,心如死灰的眼神中,李瑛缓缓站起身,她跪到了李晟榻前,眉目疏淡。
李珊泪流满面,她双眼血红,目光如刀,狠狠剜向李瑛。
李瑛垂着眼帘,神色平静如同一尊瓷像,李晟墨色的黑发垂散下来,笼在削瘦的面庞两侧,他扬了扬眉毛,像是想要哄她高兴。
李晟憔悴的病容带着浅浅的笑意,他伸出一只手,李瑛地将自己的手放到了他青白冰凉的手里,李晟拢住她的指尖,问她,“怎么跪到这样后面?”
他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将李瑛的碎发拢到耳后,他笑道,“可是阿父一醒来,只想见到我的小鸟儿。”
李晟轻轻抚摸着李瑛削瘦的脸颊,她有着和他一样尖尖的下巴,李晟叹息道,“我的儿啊,你瘦了。”
昔君视我,如掌中珠,何意一朝,弃我沟渠。
李瑛颤睫,不想再看他这幅憔悴的病容,有什么晶莹滚烫的东西顺着鼻梁没入李晟的指缝,他的掌纹洇开了一小片温热的湿痕。
陆荣华就像被抽了骨头一样,颓唐地瘫坐在地上,还是姚氏执掌局面。
她轻声道,“陛下既然醒了,太子和几位弟妹都很牵挂陛下。妾带着陆氏和崔婕妤先退下,让太子与陛下好好说说话。”
李瑶摇摇欲坠,他语不成调,“既然陛下现在想要平原...不....想要太子照顾,那我就带着弟妹们退下吧。”
李晟还是很敬重姚氏的,他点点头,说了句“辛苦”。
待到他们都走后,李晟捧着李瑛的面颊,“不要哭,是谁惹我的小鸟儿不开心了,告诉阿父。”
李瑛笑着,泪如雨下,“阿父会怎么做?”
李晟很认真,“阿父杀了他。”
阿父啊阿父,李晟啊李晟,如果我恨的人是你呢?
众人都退下后,李晟和李瑛又说了几句话,窗外雨声淅沥沥的,隔着一重又一重纱帘传来,显得格外遥远。大多都是李晟絮絮叨叨的说,李瑛不时附和一句。
李晟缠绵了几个月的病榻,已经费尽了现下的所有力气。
他昏昏沉沉地要睡过去,临睡前他打起精神,“膝盖不疼吗?你坐到榻上罢,让奴婢给你上些糕点,你自己看会闲书,等阿父眯一会,咱们就用晚膳。”
李晟很快昏睡过去,李瑛却仍旧跪在那里,她的手被李晟攥着,抽不出来,也或者是李瑛的确贪恋阿父在这一刻的温度。
她听着窗外雨声渐密,心里逐渐宁静下来。
李晟在傍晚时分确实醒来了。
李瑛正在喂李晟喝参鸡汤,看见榻前的李瑛,李晟的眼睛一瞬间清明了,他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样猛地往后一缩,冷汗淋漓地跌回了被窝。
李瑛连忙上前,“阿父,你怎么了?”
他的视线聚焦到李瑛手里的玉碗,警惕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珠儿呢?太子呢,珊儿呢?”
李瑛忽然捂住脑袋失声尖叫起来!
她尖叫着砸了手里的玉碗。
他竟然害怕她投毒。
天底下会有恐惧女儿的父亲吗?
滑稽,太滑稽了。
“阿父!你在害怕我给你下毒吗??!”李瑛神情狰狞地扑倒了榻上。
可怜她脖子上还可笑的戴着那副金项圈
李晟退无可退,脊背顶着墙面,他选择闭眼不答。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
李瑛欲哭无泪,她像是吞下了黄连,苦得想要作呕。
她如今的一切皆是拜他所赐,他凭什么恐惧她?
难道他将她视作恶人吗?
他怎么配?他怎么敢?
我的好阿父,你明明比我心狠百倍!!!
刚才的亲昵是老天给李瑛镜花水月的短暂幻梦,不仅没有抚慰她的心灵,反而让她体会到了一种感觉。
锥心之痛。
李瑛几乎是失态地扭头就走,她奔跑着穿过道道帷帐屏风,有几道低矮的屏风挡在她面前,有奴婢正蹲着煨药。
可她只觉得头疼欲裂,李瑛不管不顾地冲过去,膝盖撞翻了药炉,滚烫的褐色药汁泼出来溅上了她的裙裾。
奴婢们惊叫连连,又有奴婢伸手来拦她,她一概不理,跌跌撞撞地穿过了长目结舌的奴婢和医师。
李瑛扶着楠木门,她一点力气也没有了,疲惫地跨过太极殿的门槛。
她恨他。
她仍旧恨他。
李瑛站到了陛阶上,外面下起了大雨,夏日的雷雨倾盆而下,密匝匝地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雨雾被风吹得迎面扑来,扑得她满面都是雨滴。身上凉津津的,好似在冰水里泡过的一样,丝绸质地的衣服触肤发凉。
李瑛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巨大的疲惫,仿佛浑身的骨头都被寒气浸透了。
她看着眼前连绵不绝、不断从空中坠落的雨丝,李瑛精疲力尽地闭上了眼睛。
她忽然想起一句诗来:
此恨绵绵无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