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有个浓妆艳裹的女人在一座宽阔的大殿行走着,长长的裙据拖过冰冷的石砖,发出沙沙的细响。
她哀哀哭泣着,“我儿,我儿,我的女儿在哪里?我好不容易来找你!我的女儿,我的心肝宝贝儿。”
李瑛怔怔地站在殿柱后面,看着那道倩影像一尾游鱼般在廊柱之间穿梭,忽远忽近的,如梦似幻。
李瑛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她朝那道背影伸出手去,大声地喊着,“阿母!阿母!你到哪里去!!”
慕容明春没有回答她,她的裙裾在转角处一闪,咻的消失了。李瑛急急地追上去,
李瑛伸手轻轻拨开重重玮帐,却见她坐在床上,女人对她笑咪咪,“阿母哄你睡觉吧。”
李瑛躺在了她的大腿上,少女得脸儿埋进女人馨香的裙上,繁复的刺绣微微的扎人,她闭上了眼睛,“阿母,我好累。”
慕容明春轻轻抚摸着女儿的脸颊,“阿母知道,你很辛苦。”
李瑛又道,“阿母,你为什么才来看我。这么些年,你到哪里去了?”
慕容明春嫣红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李瑛右眼的重瞳,“阿父待你还好吗?”
李瑛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她想要流泪,“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究竟为什么?又究竟为了什么?哪怕是在梦里,她还是说不出口。
她有些意识到了这是一个梦,毕竟慕容明春鲜少这样轻声细语地同她说话。
她不由自主地轻轻咬着慕容明春的手背,烙下一个细细的牙印。
但是无论如何,她贪恋着这一瞬间母亲的温度,李瑛轻轻握住慕容明春的手,她打了一个哆嗦,“阿母,你的手真冷。”
轻柔抚摸着李瑛额发的手忽然一顿。
慕容明春幽幽笑道,“那是因为我早已死去多年了啊。”
她双手忽的猛地掐住李瑛的脖颈,随即鲜血从女人的口鼻涌出,温热的血滴在李瑛的胸脯上,洇开一片黑乎乎的暗渍。
慕容明春的脸在血污中扭曲着,嘴唇翕动着,她苟延残喘道,“卑奴!卑奴!!”
李瑛从梦中惊醒,她冷汗不止,胃里翻江倒海,她扶住床不断地呕吐着,呛得她涕泪横流。
张妙玄从睡梦里惊醒,大惊失色,他连鞋子都来不及穿,不知道是先该给李瑛倒水还是拍背,黑灯瞎火,他手忙脚乱地要去叫奴婢过来。
却没成想,他挥手时袖子一个不小心拂掉了他今日晨起时随意扣在桌案上的铜镜。
鸾镜“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四分五裂了。
秦台一照山鸡后,便是孤鸾罢舞时。
下午还讲到了破镜重圆,晚上他就把镜子打了,张妙玄一颗心七上八下,最后还是悄悄地让阿萍拿出去收拾了。
李瑛一向自诩为身子健康,没成想,竟是病了断断续续的病了一个秋天。
太医蜀来看了好几轮,都是不见好,最后还是张氏豢养的巫医说她是被吓着了,为了让她魂魄归位,连着在平原公主宅跳了好几天的大神。
这帮人搞得到处乌烟瘴气,没成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冥冥之中有些渊源,李瑛竟是真的一天天的好了起来。
她病中憔悴,只是李瑗太沉闷,米富太闹腾,叽叽喳喳的,吵得她脑仁疼。
最后还是张妙玄在官学告了假,说是来照顾她,哪里又用得着他来照顾?不过是找了个托词,在家里同她玩罢了。
张妙玄对于打扮他自己和打扮李瑛,有着李瑛不能理解的狂热,他总是很执着给她搭配不同的衣服,贵族服饰层层叠叠,穿一次七八件。
他又有着极高要求标准,脱了换,换了脱,再换个发型,这个髻不好看便解了重新梳,热得她满头大汗,秋天里竟起了痱子。
衣服形制袖宽身窄,她又是个急性子,每次俩人都得闹一会儿,张妙玄得要像是哄女儿一样追着她穿衣服。
她大多时候是不配合的,张妙玄也不理她,自己差着阿萍将衣箱全部抖出来,她有着钥匙,又是开库房,又是叫裁缝,他能乐此不疲的倒腾一下午。有的时候有宴席,能够可以寅时三刻就起来收拾打扮。
李瑛还是恹恹的浑身没力气,只躺在榻上午睡,等醒来时日落西山,身上全是布条子,连着起身都费力。
她皱眉问他,“好端端的衣服怎么剪了?”
他仍是低着头和那些布条子作斗争,“怎么?心疼了?”
他看着李瑛有些慍怒,也有些心虚,难得撒娇,“我如今不过是剪了几件衣服,难不成就是撕帛的妖姬妹喜了?”
“这些衣服反正穿过一次又不会再穿了,不然旁人都以为咱们买不起新衣服了。与其放在库房吃灰,或是赏给奴婢,倒不如拿来给我乐乐?”
李瑛有些无语,这个男人老爱把自己比作什么妃什么妾,明明是她唯一的驸马,唯一的丈夫,却总爱这样幽幽怨怨的,不过,这大抵就是有恃无恐罢。
她懒得理他,重新歪回枕上,若她真是那种荒淫无道的公主,她谅他也不敢了。
他笑着躺在锦缎中,难得流露出一些符合他年纪的少年气,向上抛洒,“你看!美不美!像不像烟花!”
李瑛侧过头去看,“你很喜欢烟花吗”
“当然啊,你不喜欢吗,多美啊,”他也侧过身,和李瑛面对面着,午后的阳光打在他的脸上,一半的脸都沐浴在阳光下,睫毛瞳孔都染成了浅金色。
衣服织金图案折射出了彩色的碎光,细细密密地打在少年脸上,都是很美的图案,像是一枚枚花钿,随着他说话暗暗明明。
她有些眩晕,呆呆道,“结束之后又是一阵寂寥”
“嗯……怎么会呢?我记得前年的烟花后就是各种歌舞,还有无数弹琴奏曲的伶人献酒,我虽觉得吵闹,但是倒也热闹极了。”张妙玄随口道。
不错,她在城外饿的快死了,他们却热闹的不行。
李瑛的指尖抚过价值百金的绸缎,这里头任何一件衣服,哪怕是一尺布,在两年之前都足以买下她的性命。
她的手被刘巧娘和漪安日复一日的按摩和牛乳浴后已经变得光滑皎洁。
这一次当她的指尖抚过滑顺娇贵的丝绸时,娇嫩的丝绸并没有勾丝。
秋去冬来,一眨眼,待到李瑛恢复如初,竟已经到冬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