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在廊下跪了那么久,男人的发髻也松散了,几缕灰白的发丝垂在鬓边,烛火从侧面映过来,将他嘴边两道长长深深的纹路照得分明,如同刀刻般清晰深刻。
张妙玄心惊胆战地看着,只觉得阿父的皮肉都耷拉下来不少,但是肌肤仍是光洁细腻,像是苍老的婴儿。
张家主的神情很疲惫,看望向张妙玄的眼神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陌生与疏冷,少年原想着父亲会宽慰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大哭一场的准备,但是他却没想到阿父却是一副对他很失望的样子。
张家主轻声道,“你知道你四兄现在的样子吗?他跪在石阶上掌掴了自己整整半个时辰,我也陪他跪在那里。我原是想要替他打的,也好让陛下看到我们张氏认错的态度。”
他闭上眼,喉头一滚,“你们幼时,我从没有动过你们一根手指头,我刚刚打了妙济,妙济却嫌我打的太轻,害怕不能让公主和陛下消气,自己对自己下了十足十的重手,满嘴血沫,把后牙都打掉了一个。”
张家主回身死死地看着张妙玄,眼神透着悲凉,“他的耳朵都扇出了血,医师说,左耳怕是聋了。”
张妙玄听了这话,脑袋嗡的一声,他从未想过后果竟会如此惨烈。
他原以为他们之间只是兄弟间斗殴,只是丢人些变丢人些,却没成想驸马的身份。已经与他之间化成一道天堑。
张家主不是没有看到张妙玄下巴磕伤的痕迹,他筋疲力尽道,“他推你是他有错在先。难道你就清清白白?一点错数都挑不出来吗?”
张妙玄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要说什么,却还是无语哽咽。
张家主,"你自己想想吧。我也累了。"他站起身,走了出去。
张妙玄很想哭,这可比从前吴夫人因着功课而鞭笞他手心更要委屈十倍百倍。可是从前他受了委屈,可以躲在自己那个小小的院子里哭,身边还有阿萍阿彩俩兄弟陪着他。
但是现在呢?阿萍去哪里了?
吴夫人忽然和他讲,阿萍他做错了事,被他了出去。但是从阿萍的弟弟阿彩几次欲言又止又哀怨的目光中他可以窥见阿萍失踪的真相。
他不是傻子,不是可以随意糊弄的黄口小儿。
他知道,阿萍十有八九是被吴夫人打死了。
张妙玄垂下眼帘,今日的他是太冲动了些,但是他实在是有着不能言说的秘密。那就是他其实并非吴夫人所出,而是张氏某一逃妾所生。
张家主中年时因马匹忽然发狂,从马上跌下来伤了根本,从此便难以生育。
发妻病死后,他娶了吴家的女儿做续弦,因着心中有愧,不忍吴夫人膝下无嫡子,来日没有依靠,正好家中另一妾室病死了,便将她的女儿丽妃和张妙玄都抱给了吴夫人养着。
所以他和丽妃原是同父异母,而吴夫人则是他们的嫡母。
张妙玄不由得想起那个面容已经有些模糊的生母了。
母亲是半夜离开他的,他早慧,那个走时候就已然记事。在那个被抛弃的夜晚,他早有预感,小小的孩儿紧紧拉住母亲的手,但是母亲还是走了。
临走前,母亲怕他哭叫,但是张妙玄没有,他静静地看着母亲打包了金银细软然后和在马厩当差的情郎一起在夜色下逃之夭夭。
张妙玄有无数件想要放声哭泣的事情,哭他的父亲,哭抛弃他的生母,哭他的养母,还有哭自幼陪伴着他的阿萍。
他不再是张氏的儿子了吗?他小小的一个人,不大的年纪,该怎么在这偌大的平原公主宅生活下去呢?
他正哭得绝望,有人轻轻地拍了拍他用被子包成了小山丘。
他瓮声瓮气,“谁?”
不用说,还能是谁?v能这样随意出入的,自然只会有平原公主李瑛。
张妙玄不愿让李瑛看见他哭泣的样子,觉得很丢脸,但是他又不能拒这样蒙住脸和她说话,谁叫她是公主呢?这是不合礼数的。
张妙玄一边想,一边在被窝里疯狂的擦了两把眼泪,准备磨叽一会儿等情绪平复些,再掀开被子。
李瑛却强势的轻轻揭开了,像是揭盖头一样。
刚才还照着父亲如木刻般皱纹的烛火灯时变得温馨起来,李瑛清瘦却又饱满的面庞出现在了暖黄的灯火下,在朦胧的纱帐前,她的神情很柔和。
李瑛刚刚洗完了澡,一头乌发温和地披在她的削肩上,身上是他研制出的橘香味。
少女笑了笑,她说,“有我在,不用怕。”
少年在被子里掉了不少这金豆子,头发还没有干,湿湿的粘在雪白的脸颊两侧。鼻子红彤彤,下巴红彤彤,眼睛红彤彤。
却愈发衬得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脆弱得像一种名叫"抓破美人脸"的山茶花,红的红,白的白。
张妙玄轻轻抽了抽鼻子,李瑛发现他有点像眼睛红彤彤的小兔子,全然没有了平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李瑛亲昵地他发红的眼皮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少女的嘴唇饱满湿润,是那样的柔软,她安慰般的抚了抚他的背,好像很知道他方才的痛苦一样,“我让人过来把头发绞干后咱们再说话,当心着凉。”
她转身欲走。
“你可以叫我的乳名。”少年可怜兮兮地牵住李瑛的手,俩人腕子上的镯子轻轻一磕,发出细碎的一声脆响。
他近乎祈求般,“你过来一下,你过来一下,我同你讲。”
李瑛看懂了他的小心思,他不愿她离开走。她坐回床边,张妙玄气息柔柔地扑在少女耳朵旁,“谢谢你,殿下,谢谢你。”
李瑛一愣,将他拉开些距离,张妙玄内心一空,却见李瑛笑道,“我们是夫妻啊。”
月影纱帐下,他们耳鬓厮磨,李瑛的声音飘渺得宛若从天边传来,她在张妙玄耳畔悠悠叹息。
“玄郎,你只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