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瑛今天穿着件蓝采和色的衫子,衬得人愈发冰肌玉骨。张妙玄自觉今日风光,不愿穿戴得太过招摇,叫几位兄长心里不痛快。
他只套了一件星郎色的素衣,料子却是今年外地刚刚上贡的仙纹绫子,图案是冬日青竹,在晨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宛若洛河上结着的晶莹薄冰,衬得人静若处子,面如冠玉。
张父张母看去,见李瑛对张妙玄说了什么。
张妙玄侧耳去听,少年好似很高兴,笑颜绽开,两只眼像是弯弯的新生柳叶,清盈盈,亮晶晶。
他看旁的人的神情总是淡淡的,看向李瑛时却宛若桃花佛春水,好一双温和盈盈秀目。
好一对养眼的少年夫妻。
张父张母看着这温馨一幕,也有些怔愣了。
今天的场合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张氏家主踌躇再三,终究还是只择了一处不大不小的花厅,力求装饰得精细雅致。
又起了个大早,将他那一支的郎君女郎尽数拾掇干净,穿戴齐整,天还不大亮便在花厅中候着了。
李瑛一点也不急,她慢悠悠地洗漱,慢悠悠地用早膳,慢悠悠地选衣裳。
她是一个恶趣味的人,江稚水在的时候爱逗他,后来有了米富,她就爱逗米富。
看着张妙玄期期艾艾看向她的眼神,李瑛忍不住噗嗤一笑,“怎么这么急?吉时还没到呢,”
她不轻不重地点道,“你这样急,你阿母回头还当是我苛待了你呢。”
成朝看重孝道,也为了让张妙玄开心些,李瑛把面子功夫做得很好。
她与张家主、吴夫人装模作样地三推三请,终究还是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头,唤了声“大人公、大家”。李瑛端端正正行礼道:“新妇给二老请安了。”
张家主跟吴夫人简直是受宠若惊,俩人哪里能安心受得了李瑛这一拜,登时坐立难安,待这一拜罢了,二人慌忙起身,又要向李瑛行大礼,李瑛伸手将二人搀起,含笑请他们上座。
吴夫人笑得几分谄媚,“卑受尊拜,怎敢安之若素,当真是折煞妾身了。”
张家主坚决不受,李瑛也不勉强,自己坐在上座。
李瑛笑道,“今日并非君臣,乃为内宅亲事,既是内宅事,大人公和阿家变为长辈,切莫生分。”
众人仰头去看李瑛,她坐在席上,身后是一副巨大的玉石百鸟朝凤图的屏风,金翠辉煌,栩栩如生,日光照得满屏流光溢彩。她四位侍女,各持一柄长柄团扇,垂眸立着。
李瑛头梳着望仙髻,戴着玉叶象牙冠,峨髻高鬟,簪环步摇纹丝不动,神色端肃,使人不敢直视。
李瑛见自己公主架势也做足了,再端着就有些过头了,她唇角适时地扬起一抹温和的笑容,“玄郎同我说过,家中姊妹甚多,我为家中幼女,只一个阿弟相依,何不传唤姊妹们出来,让我这个新妇也与姊妹们相识相识,日后也好在一处玩乐。”
张家主点了点头,张丽妃便随着身后两个未出嫁的阿姊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李瑛笑道,“我认得你,你是丽妃。”
张丽妃惊讶得抬起头,随即自觉失礼,颊上浮起两团兴奋的红晕,低声应道:“公主记得我。”
李瑛走下席位,亲自将她们一个个搀扶起来,又每人赏了一块如意纹玉连环的玩具。
递到张丽妃面前时,李瑛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悄悄地朝她做了个鬼脸,张丽妃鬼马精灵,和李瑛也算是“臭味相投”,飞快地吐了吐舌头做回应。
张妙玄一直注意着,严厉地瞪了她一眼,张丽妃哪里怕他,更是肆无忌惮地扯了扯眼脸。
李瑛不动声色地牵过张丽妃的手,随她一起坐在了下首,崔淑君在一旁瞧着,心里暗暗称许,感慨着李瑛的聪敏。
今天这一局既要展示天家威严,又要展现出怀柔一面,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世人皆是拜高踩低,太近了让人轻慢,太远了让人惧怕,难为她小小年纪,竟在这分寸间拿捏得游刃有余,拿捏得那样好。
张家主直直看着李瑛的侧颜。
像啊,却又不是那样的像。
瑛转脸过来,正好与张家主四目相撞,张家主这个做家翁的盯着子媳看,这是很失态的,忙得别开脸。
李瑛心中知道原因,她故意提道,“大人公年少时也是我阿父阿母的旧识了。”
她轻轻抚上自己的面颊,“阿母薨逝多年,她的眉目,我都模糊了。”
张家主苦笑道,“臣哪里算得上陛下和中宫的旧识,实在不敢。”
李瑛见气氛有些僵涩了,她也懒得再同他们夫妇说这些车轱辘话。
张氏的姊妹们倒是都喜欢李瑛,早在那日洛水宴中便已见过,此刻围拢上来,叽叽喳喳地邀她去逛张氏的园子。李瑛欣然应允,便随着她们出了花厅。
待他们都走之后,张妙玄走到了父母身边。
张家主和吴夫人忙得凑上去,二人细细如揣摩珍宝般端详了他一圈,张家主开口,“公主性子如何?”
吴夫人红了眼圈,“瘦了。”
吴夫人说的不是假话,这几日平原公主宅的饮食他是真的吃不惯,他性子孤傲,自小都是别人猜着他的心思慢慢的去改,哪里有过他主动去提的时候。
况且他和李瑛新婚燕尔,虽然这几日一直腻在一处,但是他也有些捉摸不透李瑛的性格。
只觉她一阵雨一阵晴,率性洒脱得叫人无从把握,不知她是真恼了还是假嗔,他只觉得伴君如伴虎,并不敢真同李瑛提什么。
加之发现那束红绳之事,如附骨之疽一般,日夜缠在他心头,像是卡住了鱼骨头,咽不下,吐不出,弄得他愁容满面,心如火烧,彻底体验了什么叫做为伊消得人憔悴。
他身边也是有几个消息灵通的奚仆,一对孪生兄弟,大兄叫阿萍,小的叫阿彩。
他让阿萍去市井间暗暗搜罗消息,原也是海底捞针,并不敢奢望能得到什么结果,只是想要打听打听这位平原公主。
阿萍在外打听,张妙玄在内也是处处留意。
张妙玄只觉得千头万绪涌上心口,他犹豫一番,还是一咬牙。
他猛地跪下,颤声道,“父亲母亲,儿子疑心她....她并非是真的平原公主。”
张家主脸色煞白,缓缓直起身来,他扬手,狠狠扇了张妙玄玉白的脸颊一个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