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妙玄轻轻地笑了,一双杏眼宛若秋水无尘,双眼皮的褶子在眼尾很温吞的展开,如今补了晚妆,愈发唇红齿白。
崔淑君为二人斟来交杯酒,此杯其薄如纸,名曰自暖杯,取酒注之,温温然有气相次如沸汤。
李瑛和张妙玄都是第一次成亲,隔着手臂将自己的酒喂进自己嘴里还是有点太难了,俩人一不小心就额头磕到了一起。
李瑛幽默道,“看得出郎君是第一次成亲了。”
漪安接话,“此为夫妻二拜。”
张妙玄的脸更红了,屋子内的奴婢都忍不住捂嘴偷笑,“郎君脸皮也忒薄了,真是不禁逗。”
“鸳鸯交颈期千岁,琴瑟谐和愿百年。”崔淑君笑吟道。
李瑛喝着这酒,只觉得如同糖水一样,但是抬眼看张妙玄,却觉得他腮上愈发红艳,连着眼尾都拖拽着一旦暧昧的水色。
交杯酒,同交欢,一朝醉去两相伴。
成朝有闹婚房的习俗,早上靧面的那金盆中放满了金瓜子、金疙瘩、等金银财物,李瑛伸出手,将它们掷向奴婢,张妙玄也随着她的样子掷了几把。
奴婢们这才收敛,伺候着他们极速地卸妆更衣沐浴,唯恐耽误了晚上的洞房。
等二人穿着家常衣裳做到了床沿,崔淑君从匣子里拿出了一把小剪子,从他们发间各分出一缕剪下。
她鼻头紧张得冒汗,带有私心的将张妙玄那缕剪的多了些,青丝长发绾君心,情深绻缱两相依,愿这位小驸马能牢牢拴住这位孤傲的少年公主。
等待礼成,奴婢们都退了下去,二人终于可以单独说话了,李瑛略歪了歪脑袋,一眼睛亮得像是碎进了星子,说不出的亲昵可爱,“我该怎么称呼你?”
“张妙玄。“他心里有些失落,她竟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么?他低声答道:“回殿下的话,仆名张妙玄。”
李瑛道,“你说的这些婚书上都有,我自是知道你是张妙玄。”
张妙玄咬了一下唇:“臣在家中排行第六,父亲常唤我六郎,母亲叫我玄郎。学堂中友人则叫我‘兰泱’,这是我的字。”
他鼓起勇气,抬眸看向她,“敢问殿下尊名?”
“是了,你只知道我是六公主,并不知道我的本名。”李瑛手指在床褥上写了个“瑛”字,“我单名一个“瑛”,意为美玉。”
一阵安静。有打更的人路过,梆子声从远处悠悠地传过来,该到安歇的时候了。
李瑛咬了咬唇,觉得这事儿是指望不上他了。她轻轻牵住了少年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这双手皮肉很细,很软,指尖很凉,正在微微颤抖,和李晟的触感类似却又不同,李瑛并不讨厌张妙玄的双手。
李瑛忽然想到了甜甜凉凉的白玉凉糕,她看着他抖个不停的睫毛,浅浅笑了笑,声音故意放得细软了点,“你不要害怕,我又不会吃了你。”
张妙玄觉得好奇怪,少年伸出左手,盖在李瑛的手上,摇摇头,“我不怕的,只是怕唐突了殿下”
接着又是一阵诡异的安静
气氛还有些尴尬,满打满算刚刚认识了不到半天,这就是以后大概率要相伴一生的人吗?
这也太古怪了,她看着面前青涩的小郎君,忽然面前浮现出一个白发苍苍,鹤发鸡皮的老头子。
李瑛忍不住笑了起来。
李瑛笑了,张妙玄不知道她为什么发笑,但是他一点儿也不讨厌这种莫名其妙
他又咬了咬饱满红润的唇,从右手腕子上褪下来一支镯子,递给了李瑛,眼睛却不敢她。
“殿下,仆幼时大病一场,我……我的母亲将一对玛瑙镯套在我腕上,又以金泥篆刻真经藏于其内,意求神佛庇佑,逢凶化吉。”他轻轻抚摸着左手自己余下来的那支。
那是一支圆条儿通体润泽的玛瑙镯子,虽不是最名贵的,可水头极好。最妙的是镯体里有一抹朱砂红,亮亮地融在荔枝冻里面,像是丹顶鹤额前那一抹丹色。
李瑛谢过了他,她是不爱戴这种东西的,但是毕竟今天是大婚夜,不好拂了这位新婚丈夫的薄面。
张妙玄的镯子是幼时套上去的,少年骨头软,褪下来的还算轻松,李瑛背过身,呲牙咧嘴地使了好一番力才套了上去,手都红了。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很自然了,张妙玄背过身去,李瑛爬到床上去吹烛台里的蜡烛,蜡烛却怎么都吹不灭,最后还是李瑛掐灭的。
烛影摇红,夜阑饮散春宵短。下一句是什么来着,她记不得了。
屋外的灯笼还是亮的,透过一层层纱帐,李瑛好整以暇地观察这具胴体,这是一具年轻明亮的身体,嫩的几近能掐出水来。
“薄”,是李瑛对于张妙玄的身体的第一印象,少年的哪里都是薄的,薄的肩膀、胸膛、腰肢,甚至微伏的肌肉。
那是一种少年人独有的单薄,整个人像一支黄昏水泊边随风颤动的蒹葭,若飘若止,若即若离。
少年皮肤极薄,顺着劲瘦结实的腰部,筋脉宛若青色的爬山虎,白如凝脂,温如软玉,像是一尊小玉人。
重重帷帐里传来少男少女的窃窃私语。
红烛背,绣帘垂,梦长君不知。
纱帐摇曳朦胧,带着珍珠玛瑙帐也泠泠作响。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