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循声望去,却见阴影里走出的人是满脸尴尬的太子李瑶。
李瑛刚想要发火,但是转而又想,自己实在是没有资格发火,毕竟这是人家东宫的花园。
如今李晟不在身边,她也懒得再装那副温顺乖巧的模样了,便嗤地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阴阳怪气“我原以为太子阿兄光明磊落,是正人君子,却没成想也会偷听旁人的墙角。”
李瑶苦笑着摇了摇头,“真是抱歉,我并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看见你的奴婢着急寻你,但是又不敢跟过来,怕你治罪,便顺着他们指的方向走来。”
他踮起脚尖,“那是谁呀?”
提起这个就烦,李瑛瞪了他一眼,双手插在胸前,一副无可奉告的样子。
李瑶也不追问,扬起了一个暧昧又了然的笑,只当她是和从前在宫外的情郎闹了别扭。
他轻轻叹息一声,疲惫地揉了揉眼角,声音放软道,“回宫的感觉怎么样?”
李瑛有些警惕,只回答他,“一样,却又不一样。”
她直视着李瑶,细细分辨这个庶兄的眼里的情绪,“阿父老了,行事作风也与我幼时大不相同了。”
李瑶低着头思索了一番,月光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有些怅惘,他笑道,“从前阿父是只亲近你一个人的,我并不知道阿父从前是怎么样的。”
“手足情深,至亲至切。”他轻轻吟道,“我知道,我与你相处的时日并不多,从前,你怕是也只在宫中听说过我这么一个人。”
他望着那池静谧的湖水,悠悠道,“你怕是怨我恨我的吧?毕竟,上一个太子是你的亲兄长,而我到底与你并非一母所出。李瑗是中宫嫡出,你怕是觉得这个位置是我占了他的吧。”
李瑶垂下眼帘,“但是我一直很喜欢你这个妹妹的,你很聪明,颖悟绝伦,机敏的几乎让人害怕,我只是怕你做傻事。女人的婚姻是终身大事,你万万不可因为阿父一句话便匆匆决定,以至于抱憾终身。”
李瑛领了他这份人情,可最开始听见李瑶说得情真意切时,她心里隐隐期待着他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警世名言来,却没成想绕来绕去还是这些老生常谈的陈词滥调,不免有些失望。
但在她内心也有些庆幸这位新太子就是一个平庸的俗人,这样才好,李晟的所有孩子都逊于她才好。
李瑶斟酌了一下措辞,慢悠悠的,“关于你的婚事,其实洛都中人一直暗暗观望,也有人打探过我,向我打探过口风。”
李瑛修眉一扬。
李瑶答,“崔氏子,崔微明。”
好似有些耳熟,她牙疼似的抽了一口气,脑中却忽然脑浮现出一个模糊却飘逸的身姿。
承安五年的牡丹花宴,崔微明与的二公主李珂新婚燕尔,二人站在牡丹花丛中,宫中之人都赞他们是一对璧人,赞徐威明是洛都第一美男。
五岁的李瑛却执拗拉着李晟的手走下高台,李晟不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为何,却还是佝着脊背,迁就着小女儿走了下来。
小女孩在那片姹紫嫣红的花海里寻了好一会儿,才矜持地点点头,让奴婢用金剪子剪下她看中的那一朵开得最为饱满的牡丹。
李瑛捧着那朵名为“冠群芳”的牡丹,戴在了李晟的鬓边,小女孩笑容甜甜的,两颗小虎牙也露了出来,奶声奶气,“在瑛儿的心里,阿父才是全天下最美的男子。”
说完,她啪嗒一下在李晟面颊上印了一个口水印,又凑到阿父耳边轻轻地咯咯笑道,“阿父不要吃味哦。”
恍若隔世啊。
李瑛回过神来,面色狐疑,“崔微明,若我没有记错的话,他是李珂的丈夫吧?李珂死后,他也成了鳏夫。”
李瑶点点头,“不错,那日宫宴上,他见了你,大约是那时就动了心思。”
李瑛冷笑道,“他也是有意思,他凭什么认为我李瑛会要一个有过妻子,还生了一个傻子的男人?”
她都要被崔微明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法给恶心吐了,抿紧嘴,眼神幽冷似鬼,“我是绝对不会让徐氏做我的丈夫的。”
李瑶点点头,脸上并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我料也是如此。”
男人缓缓道来,“洛都世家众多,然历经百年兴衰,如今门阀之首,当属卢氏、崔氏、杨氏与王氏四族。其余如郑氏、张氏等虽也是名门望族,虽同为簪缨旧族,底蕴深厚,却终究稍逊一筹,难与前者并论。”
“你日后的丈夫定是出身大家氏族,珊儿嫁的是卢氏长子,李瑚娶的是杨氏嫡幼女,珠儿与李瑗年岁尚小,倒还不急着议亲。”
“若依我看,卢氏和张氏的少年很多,”他眼角眉梢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还真有几分兄长与幼妹玩笑的样子。
“特别是张氏的少年郎,我见过他家的四郎,生得很不错,与你年纪相仿,似是要长个一岁,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
初春的夜其实还是有些冷的,李瑶对她有点太健谈了,絮絮叨叨又说了许多有的没的,直到李瑛冻出了一行鼻涕,李瑶才把它放了回去。
等到李瑛走了,李瑶才慢慢地收起了脸上那副温和的笑容。夜风穿过竹叶,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他踉跄地坐在□□旁摆放的小假山上,神思有些恍惚。
他坐了许久,久到手脚都有些发僵了都浑然不觉,等到太子妃费氏才带着人气喘吁吁地寻来时才回过神来。
李瑶握着妻子温热的手,低声喃喃道,“你听到了吗?陛下要册立六妹为平原公主。”
太子妃不知所措地看着丈夫,“这个封号平平无奇,远不及丹阳公主的封号,光明新生的寓意啊。”
李瑶无力地吐出一口气,在初春的寒气里凝结成一小团白雾,他疲惫地摆了摆手,将自己的手从太子妃的手里抽了出来。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失魂丧魄道,“可是陛下在没有登基前的封号,就是平原王啊。”
等到李晟回到太极殿的时候,天色已经已经很晚了,李晟是身子虚透的人,又这么一奔走,肺里进了冷气,咳得呕心沥血。
崔淑君便是白日里被李瑛那番话气走的女官之一。她被召来的时候神色间还有些惶惶,不知道深夜被单独叫到太极殿意味着什么,跪在地上,战战兢兢。
崔淑君诚惶诚恐道,“殿下到底是十六岁的孩子,内心至纯至烈,殿下金枝玉叶,日后定会许配给世家豪门,世家规矩繁杂,臣害怕公主过刚易折,悬丝累卵。”
“所以依臣之见,公主的驸马人选定要选人品妥帖,性格温和之人,方能在日后与公主相守长久。”
“你们是贴身侍候她的人,可曾听她说起过心怡什么样的儿郎?”李晟靠在凭几上,闭着眼,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倦怠。
崔淑君原本以为陛下担心李瑛自幼长在宫外野惯了,在宫外有了情郎,他这个做父亲的从女儿嘴里问不出来,所以在诈她,她不敢多言,只拣了些无关紧要的话来回说着。
见也问不出什么,李晟摆摆手就让她走了。
殿内空落落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想到了李瑛回宫后总是直挺挺跪在他面前的样子。
她恨他,厌恶他,恐惧他。
至亲至疏父女啊。
他失眠一向严重,左右今日是睡不着了,又请了永宁寺的昙真法师与他对弈。
昙真长叹一声,他的长相与对面的帝王五官有些相似之处,“你恨她,嗔恨能使身心热恼,起诸恶业。”
他轻声道,“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
他抬头望向眼前男人布满血丝的双眼,没有丝毫避讳,直戳心灵,“业果相续。历经千百劫数,他们已然放下,你却仍在苦苦纠缠,被三惑烦恼所迷,常处苦海。”
“生死是此岸,涅槃是彼岸。”他丝毫不担心惹恼眼前的帝王。
“你到死都到不了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