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认为自己是那样的浓烈地恨着洛都,恨着洛宫,恨着父亲,恨着这里的每一个人。
但是等真正的见到他们,她却反而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
她恨着李晟对于她态度的平静,但是可恨可耻的是,她的内心也是这样的平静。
她曾经以为自己对于父女亲情的那颗千疮百孔的心,早已经在这些漫长幽暗的岁月里彻底荒芜,但是她痛苦又惊异地发现其实并不是如此。
在最初那阵铺天盖地的惊涛骇浪过去之后,她心里那片翻涌多年的恨海竟然可笑可悲地平静了下来。
李瑛的手指轻轻抚上了自己脖颈处那道细细的剑伤。
与掌心那道狰狞增生的疤不同,这里的伤口早已经愈合,只留下了一道浅淡得几乎看不清的痕迹,只有指腹缓缓摩挲过去时,才能感觉到一点微微硌手的凸起。
那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而就在这时,一道稚嫩欢欣的声音却骤然打破了佛堂里的沉闷与死寂,“阿姊!你怎么这么多天没有来看米富!"
"米富好些天都没有见到你,阿姊想不想米富!!”
他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与依恋,雀跃地扑进李瑛的怀里,如乳燕投林,爱得李瑛在他的小脸是狠狠啄了一口。
米富仰起小脸,乌溜溜的眼睛亮得惊人,他惊呼道,“阿姊!你怎么这么美!”
眼前的女郎上着薄薄的脂粉,杏脸桃腮,与从前那个总是灰扑扑、风里来雨里去的阿姊几乎判若两人。
小孩儿声音又脆又亮,满是发自肺腑的惊叹,“阿姊怎么变成成仙女了!”
说起来,米富的病真真也是造化弄人,甚至于算是‘弄拙成巧’。
这些庸医不仅偏他们将钱全数使在这种金贵药材上,设想到更缺德的还在后头,他们丧尽天良,见李瑛几人不过是市井小民,知道他们有冤无处诉苦,于是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甚至于他们花重金买的药材,他们根本舍不得真往药锅里放,往往只拿煎剩下的药渣随意掺一掺,便是糊弄过去了,所以反而少用了这些庸医开的虎狼药。
可偏偏也正因如此,米富反倒阴差阳错地少用了那些虎狼之药。
否则以他那样小的年纪,真被那些庸医的猛药硬灌下去,怕是早就活不成了。
郝学士本就心善,自然不可能真的对这样小的孩子见死不救加上李瑛的焦急痛苦他都看在眼里,他只是暗自心惊,他与这位先皇后与陛下所生的幼女所知甚少,可这些年来关于李瑛的传闻,却也听过不少。
人人都说她是洛宫里最跋扈的小祖宗。昔年帝后二人对于幼女的宠溺简直是到了恨不得把心肝都剖给她补身子的程度。
郝学士不是傻子,能让这位‘小霸王’这么上心,可见其重要程度,哪敢懈怠,宫中的医馆虽是不方便请。
可是洛都人才济济,从来不缺隐于市井之间的奇人异士,他以重金向许诺,终于有位高人出面,几下针灸,竟也渐渐的转好了。
小米富如今又是生龙活虎,活蹦乱跳了。
米富在李瑛怀里拱着,伸出小手扒拉着绣在李瑛衣服上的琉璃珠子,“阿姊不要不高兴了,阿姊猜猜,还有谁来了?”
还没等李瑛反应过来,院子里那棵高大的榕树后缓缓现出了一个消瘦单薄的身影。那人站在斑驳树影之中朝她笑着。
李瑛“啊”地惊叫了一声,当即就飞扑到那个人的怀里。不不出所料,此人便是与她阔别半月的江稚水了。
江稚水在牢里瘦了许多,只是好在郝学士动作极快,没让他真的在牢狱中熬太久,因此倒也没有伤及根本。李瑛一只手牵着江稚水,一只手牵着凑到他们俩身前看热闹的小米富。
三人其乐融融地又在佛堂内的羊绒茵毯上坐下,李瑛环视了一圈,满意地拍了拍手,“如今你我四人也算是齐活了。”
江稚水却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三人,他忽然感觉到了自己的格格不入。虽然说这三人还是他熟悉的那三个人,但是什么都有些隐隐的改变了。
明明才半个月不见,他却又觉得李瑛长高了不少,眼前的少女已不是半个月前那个心力憔悴、为生活奔波的贩马奴,而是一个窈窕高贵的贵族女子。
她身着罗绮华服,一身单丝碧罗绉纱双裙,裙子极长,像水波一样铺散在厚厚的羊绒毯上,腰佩一块羊脂玉的如意纹玉佩,下头坠着嫩黄蜜蜡珠子结成的穗子。
她一向怕热,因此衣衫也穿得单薄宽松,松垮垮的绫罗袖口滑落下来,露出一截雪白细腻的手臂,上头还套着一只金错玉的三环跳脱镯。
李瑛歪歪斜斜坐在茵毯上,姿势闲适却透着优雅,他猛地发现,其实李瑛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子的。
她一直是一个随意的人,但是无论是李瑛的姿势多么的四仰八叉,却总是不难看的。这也是源自多年宫廷生活潜移默化的浸染。
他越看越觉得陌生,这个珠翠满头的高贵女郎,还是不是那个在文霄堂里哭得惊天动地的幼稚女童,也不是那个与他在掖庭相逢时那个满脸戾气的重瞳卑奴。
他总觉得她还很小,离她真正长大还很遥远。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忽然惊觉,她已然长成,真正离得遥远了,反而是她的童年时代。
她已经十六岁了,已经到了可以婚配的年纪。
李瑛今日梳得是最时兴的峨髻,正如其名,发髻高峻,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到了一首诗“出意挑鬟一尺长,金为钿鸟簇钗梁。”
江稚水忽然想到自己卖掉的那一头秀发。如今他的发刚刚及肩,只能勉强竖成一个小小的髻,李瑛头上的假髻是否掺杂着他的头发呢?
李瑛笑着,头上的香玉宝钗垂落的流苏便和她银铃的笑声一起晃动,簌簌作响,那样的清脆悦耳,宛若仙籁。
有阳光反射到这样耀眼的珠翠上,碎金般的光影在她雪白皎洁的脸颊间轻轻晃动,晃得人眼睛发疼。
江稚水看得有些失神,直到李瑛忽然笑眯眯地歪过头来看他“稚水。”
“我方才说的话,你有没有听进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