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瑛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你和阿母都是嫡出,陛下到底博爱,为你庶出的儿女义愤填膺!只是难不成你不让我说,我就不说了?!嘴长在我身上,我爱说什么说什么。”
她冷笑,“你最好有本事一辈子不给我册封。”
“你发什么呆呢?”李珊偏过头,不满地看向李瑛。
此时正是午后。
因李瑛与李瑗回宫,宫中的嫔妃们一时都揣摩不透李晟的心思,既忐忑又观望,不敢轻易表态。可转念一想,李瑛与李瑗到底是元昭皇后嫡出的儿女,又因自幼体弱,被送出宫外清修多年。
如今回宫,他们的身份终究不同,几个胆子大的嫔妃甚至亲自给她递了帖子,邀她赴宴叙话。
今大成宫闱内制,与前代殊异,唯有两个来源。
其一,门阀世胄奉其宗女;其二,黄门令擢选良家姝丽,以充后宫。
世家唯恐别人抢占了先机,也不管自己的女儿是不是成年,只一股脑儿地送她们进宫,为了平衡世家与寒门,李晟来者不拒。
而凡所进女,悉留禁庭进,皆授才人、美人之封,门第较高的就被塞进宣光,修文,玳瑁,崇华、嘉福、云气宝殿等偏殿。
几年下来,数千佳丽也是将后宫充实得满满当当。
李瑛懒得应付这些年纪与自己相差无几,却偏要端着长辈架子的妃嫔,索性一概推了。只独自去了太液池边的亭子午睡。谁知她才清静没多久,李珊竟又一路追了过来。
日光暖融融地倾泻下来,照得水面碎金浮动,连风都带着一股熏人欲醉的花果甜香,李瑛懒懒地回答,“看看着亭子是怎么搭的?”
李珊见她这样说,很骄傲的回应道,“那可不是,“这可是阿母亲自盯着宫人修的,说是按楚怀帝时留下的旧图重新改过,比你记忆里的模样华丽精巧不少吧。”
楚朝连绵数百年,这些餍肥厌瘦、不辨菽麦的纨绔世家子居则雕梁画栋,食则钟鸣鼎食,行来珠围翠绕,宴罢金迷纸醉。
那些贵族在醉生梦死、飘飘1欲仙之际畅想出的房屋陈设果然精美绮丽,铺锦列绣,雕文刻镂,叠山理水、巧做花木。
李瑛顺着她的方向淡淡扫了一眼,不得不说,楚人确实会享乐。
雕梁画栋,连甍接宇,瑰奇珍丽,近古所未有,宛若天上宫阙。
而魏高祖也算是捡了个漏,带着妻妾儿女住进了从前楚朝的宫殿。
其实李珊这话,也算是夹枪带棒如今的洛宫,已经不是慕容明春的天下了,而是她的阿母陆荣华做主。
李瑛知道自她回宫,李珊心里就不是滋味,她早就做惯了李晟的独生女儿,整个宫里就她这么一个宝贝公主。
然而李瑛现在回来了,又占了个她最耿耿于怀的嫡出身份,心里怎么可能不酸楚难受?
李瑛又不是傻子,自然听得懂她话里的夹枪带棒,只是懒得计较。她如今刚回洛宫,实在没有心情陪李珊玩这种争风吃醋的小把戏。
但是她也不愿意惯着李珊的臭脾气,李瑛回过头,盯着她那张浓妆艳抹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皱起眉,“你晚上去做什么了?”
李珊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将手伸进花丛中,随手掐下一朵芍药花,低头慢慢捻着花瓣,“阿父近来头疾犯得比往常严重了许些,我心焦非常,恨不得代他受苦,自然睡不好。”
她轻轻抚了抚自己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阿父就是太把政事放在心上了,要我说,什么比保养自己很重要的乐。”
李瑛没接话茬,她总不能告诉眼前的这位孝女,是她把李晟的病给气起来的。想到李晟在太极殿痛得直打滚,李瑛心里顿时涌上了一种病态的快感。
李珊轻轻“哼”了一声,“做儿女的总要为父母分忧的才是,你以为我想找你玩儿?还不是阿父让我来的。”
李瑛终于抬起眼,“他同你说什么了?”
李珊却忽然不说话了,她摇着团扇,神情古怪地望向亭外。
李瑛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去。
只见假山尽头,正缓缓走来一个三十上下的年轻妇人。
那人容貌清丽,肤色白净,只施了极淡的素妆,梳着十字髻,戴着金叶步摇冠和玳瑁钗,穿着一件丁香色的绉纱大袖齐腰襦裙,足蹬水青色瑞云履
李瑛见他穿戴不俗,并非是女官奴婢之流,成朝颇重孝道礼节,哪怕是嫡出子女,面对庶母也得恭恭敬敬称一声“阿姨”。
她连李晟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他的那些妃子,只奈何她刚刚回宫,万事都得要揣度小心。更何况只不过是行个礼,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女子却先开了口,“我是崔婕妤。”
李瑛站起身,行了个叉手礼,“崔阿姨。”
崔婕妤却没有立刻应声,她微微张着嘴,眼神怔怔地望着李瑛好一会。
许久,她忽然低低叹了一句,“真像啊……”
“你长得,真的很像你阿兄。”
提起李鹤,李瑛原本就不太美丽的心情顿时就更不美丽了,她连笑都懒得笑了,崔婕妤却像是没察觉到她的冷淡,轻声问他,“七皇子呢?怎么没有随你一同入宫?”
还没等李瑛开口,身后便传来李珊悠悠的声音。
李珊甚至没有起身,还是窝在软榻上,只懒懒摇着扇子,语气意味深长,“崔婕妤真是贵人多忘事。七皇子大了,后宫是阿父嫔妃居住的地方,七皇子是外男,自然不能随意出入后宫的。”
她干笑了一声,团扇掩住了半边脸,“如今人家正住在东宫。”
“只是,您若想见他,还真是有点尴尬呢。”李珊的语气婉转而暧昧。
崔婕妤脸色微微一白,她没有再说什么,扶着宫婢的手离开了。
等她走远,李瑛才不耐烦地皱起眉,“你阴阳怪气我阿弟做什么?”
李珊眨了眨眼,难得没有发脾气,一副迫不及待要说秘闻的模样。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李珊掺杂着恶意与兴奋的神情藏不住。“说起来也是命运弄人,这崔婕妤可是差点要做了你的...."
她故意停顿了一瞬,细致地欣赏着李瑛脸上的神情,见李瑛还是面无表情,她也不恼,向后一靠,唱戏一样地拖长了调子,“人家可是差点做了你的亲嫂子啊~”
李瑛猛地回过头,“你知道在说什么?”
女子怀胎体热,李珊用力地摇着手腕,风一阵阵拂过,将她黏在额前的刘海都吹得扬了起来,她阴阳怪气道地学者李瑛方才的语气,但是无论她再怎么问,却什么也不肯再说了。
李瑛有些急了,上前一把将李珊手里的扇子扯了下来,“你胡乱攀扯些什么?”
李珊伸手要夺,行动远不如从前灵便,挣了两下便落了下风。她索性往软榻上一靠,如倒豆子般噼里啪啦地说道。
“我说什么了?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李瑛抬手便将那团扇掷进湖中。
“扑通”一声,惊得湖里的鸳鸯扑棱着翅膀乱飞,怪叫声此起彼伏,李瑛神情分严肃认真,“不错,先太子确实是曾经与崔家定亲,但是李鹤未过门的太子妃明明是崔家的长女。”
“李鹤薨后不久,崔家大女不久也急病死了,二人还配了冥婚,后来,又送了二女进宫,被李..被陛下册封成了崔婕妤。”
李珊嗤笑了一声,神色里满是讥诮“这样的话你也信吗?”
她高高地扬起了眉毛,“崔家什么时候有第二个女儿了?这分明是他们贪图荣华富贵,妄图攀龙附凤,嫁不了儿子就想要嫁老子。”
“是吗?”李瑛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厌恶,她别过脸,冷笑一声,“那真是不要脸。”
这句话,她骂的是李晟。
李珊却以为李瑛与她同仇敌忾,顿时像寻到了知己一般,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连连点头,“可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