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眼睛相似却不同。
李瑛眼尾也更长,看起来也更锋利,许是多年佛法浸润,李瑗的眼睛更加温润含笑。
他们齐声道,“愿陛下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谁?”
这是李晟的第一反应。
堂下顷刻哗然,原本还端坐饮宴的臣子嫔妃纷纷变了神色,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齐齐落在殿中的李瑛与李瑗身上,彼此对视之间,皆是一脸震惊而茫然
陆充华脑子“嗡”地一声。
她手里的酒盏“当”地一声磕在案边,发出清脆刺耳的一响。
她只觉得脑子有一根弦似是忽然断了,她猛地扭头朝安静跪在大殿上的李瑛看去,满头珠翠叮铃作响。
“愿陛下千秋万岁,长乐未央。”李瑛走上去一步,她将手里的漆盘高举过头顶。
她仰起脸,直直望向珠帘之后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陛下认不出女儿了吗?”
李晟撑着脑袋静静地看了她片刻,他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到李瑛几乎有些失望。
这和她千百次预想中的完全不同。
她想过无数种,无数种啊!
李晟或许会尖叫地咒骂她,诅咒她,惊惧失措地命人将她拖出殿外,她也想过他会骤然失神,会狼狈地扑过来与她抱头痛哭.....
但是唯独不是这样的,这样的,令她痛苦的平静。
这样轻描淡写。
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恰恰如承安十三年夜,他们隔着汹涌混乱的人潮里重逢时的那种平静。
可恰恰就是这样。
李瑛感觉有什么酸涩的东西在她的胸膛里绵延燃烧,她咽了口唾沫,继续开口道,“自承安五年,妾出宫随张仙翁修行。”
她面上还是方才的神色,一字一句地说着,“陛下,你我父女二人已有十一年未见了。”
“真的有这么久了吗?”李晟沉默了好一会,他抬手撑住额角,低低苦笑了一声。
他站了起来,想要撩开珠帘,但是因为头疼,又跌坐了回去。
旁边服侍的内侍吓得脸色一白,慌忙上前,却被他抬手制止。
“罢了。”
李晟闭上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往后,夜不必再在外头风吹日晒,抛头露面了。”
他说到这里,终于重新睁开眼,隔着珠帘望向李瑛,他唤她,“李瑛。”
“既然回来了,以后便长久地住在宫里吧。”
他绝口不提自己将他囚禁数年,以及在国破那日与她的再见。
好似李瑛真的是只是在亡妻死后,便将幼女和幼子托付给了张仙翁。
仿佛她没有在文霄堂被囚禁四年,仿佛她也不曾沦落掖庭,在那些捧高踩低的宫人手下苟延残喘,不曾在逃难路上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地混迹流民之间颠沛流离。
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被送去山中修行,如今终于归家的幼女,日看云卷云舒,夜听蛙叫雨绵,她十一年的痛苦都被一笔勾销,轻笔带过。
这发生的太过于自然了,李瑛竟然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她那些不见天日,仰人鼻息的痛苦岁月都只是一场荒唐的黄粱一梦。
“是六妹么?”是现在的太子李瑶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打破了殿中那股怪异又微妙的气氛。
青年今日的打扮比那日时要华丽了一些,他快步走下席间,将李瑛李瑗二人搀扶了起来。
他好看的眼里笑意流转,像春风拂水一般温和得加到好处,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青年比划了一个高度,亲热道,“在我印象里,你才这么高。”
“汉书说玉有瑛华,这个名字很适合你,很好听。”他轻轻俯身对李瑛说。
李瑛不说话,垂着眼帘,轻轻点了点头。
陆充华握着酒盏的手却更紧了些,染得鲜红的指甲几乎要刺破手心娇嫩的皮肤。
李瑛朝她行了个叉手礼,“陆才人。”
“什么才人啊?多少年前的称呼了,我阿母如今已经是荣华了。”李瑚单手支着下巴,饶有兴味地倚着凭几望向她。
他生着一张极精致的窄脸,乌黑的长发泛着绸缎般的光泽,不伦不类的拿金环挽成了一个松松垮垮的发髻,碎发散在耳边,瘦削的下巴略尖,下颌骨锋利。
他眉目凌厉醒目的勾着,微皱的眉头下压,上挑的丹凤眼带着骄狂的笑意,神采飞扬,有着小驼峰的鼻梁骨很高,嘴角也很傲慢玩味的勾着。
青年懒散地支着下巴,笑着咀嚼着这个名字,“李瑛,阿瑛。”
叮铃哐啷的妖人,李瑗心里暗想。
而李瑚身边坐着的女人,则正是他的双生妹妹——乐阳公主。
女人身材娇小,少了兄长那股张扬恣肆的野气,多了几分女子特有的锋利与骄矜。她严妆华服,杏眼淡淡扫她一眼,扬起的下巴骄矜的往下一点,算是见过了。
李瑛因为年纪要比他们小,一一朝他们简单地行了个礼。
“六姊。”席末忽然传来一道略显迟疑的少年声音,他朝她行礼,少年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尚且稚嫩,穿着一身并不算起眼的浅色常服。
李瑛点头,也唤他,“八弟。”
这是没什么存在感的皇八子李珠,也是李晟最小的孩子,今年只比李瑗小一岁,是姚氏的亲儿子。
因着这位看破红尘、不争不抢的阿母,他一向在得宠的四兄五姊面前说不上话。
自此,李瑛便是与她的兄弟姐妹全部见过了。
她能感觉这里头暗波涌动的恶意与局促,但是她如今也无心分神去想这些,脑子里满是李晟刚才的举动。
李瑗轻轻牵住了她冰凉的指尖。
她被临时安置在姚氏所居住的芳瑞宫,洛宫的奴婢手脚很麻利,不过半个时辰,原本已经半荒废宫室早已收拾妥当,熏香、锦被、摆设一应俱全。
几个宫女低眉顺眼地围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劝她沐浴、更衣、歇息,但李瑛只是安静地坐在胡床边,捡了块糕点细细地吃着。
窗外夜色深浓,外头忽然亮起了一片摇晃的暖橙色的灯火,灯光打在窗纸上,映出模糊晃动的人影,殿外传来低低的通传声。
“殿下,陛下请您前去太极殿小叙。”
李瑛颔首,她心不在焉地将手边的点心送进嘴里,最后手上还有些碎屑,原是想要同寻常一样抹在衣摆上。
身旁的宫人早已忙不迭地朝她捧来一片绣帕,
她拿起帕子,一点一点擦净了指尖的碎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