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的事情我或许可以不计较,但是啊。”
他低低笑了一声,指腹缓缓摩挲着刀鞘上的金纹,随后抬起眼,望向脸色阴沉的杨保洹,“这把金错刀却是我阿母从不离身之物。”
“她曾说过,自己这一生,有一个恨了一辈子的仇人,若有朝一日再见,便会亲手用这把刀送她上路。”
风雪吹得羊角灯摇摇欲坠,众人的影子在雪地里摇晃着,雪地上的鲜血愈发刺目,衬得众人好似是什么从山海经里跑出来,茹毛饮血的怪物。
“这马奴既然能从我母亲身边盗走她从不离身的东西,显然不是毛脚小贼,杨中丞不如好好想想,这洛都那么多的郎君,为何却偏偏将这匕首卖给了令郎。”
杨保洹的眉毛下压,神色更凶狠了些,便生得威严,此刻神色一沉,更叫周围的人连大气也不敢喘。
可偏偏拓跋钧却像浑然不觉似的,仍旧带着几分懒倦笑意继续说,“令郎又偏是个爱玩闹的性子,若哪一日,一时兴起,把玩这金错刀时不慎划破了手——”
他说着,还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台阶下那具七窍流血的尸体,“那下场,怕是便与他一般了。你们杨家只一个公子,到时候,你们杨家真是后继无人了。”
拓跋钧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李瑛看了很久,最后他眨了眨那双淡漠慵倦的眼睛,他转身对杨保洹说,“打死罢”
杨保洹点了点头,发号施令道,“来人!将这贱婢打死。”
“我来。”一道熟悉的粗哑笑声响起,李瑛浑身骤然僵住。
她猛地抬头,只见一个高瘦胡人正慢慢从人群后走出来。
眼窝深陷,神情阴鸷,赫然便是那日虐杀余老妪和余老翁的胡人。
胡商已被余老妪杀死,但是胖瘦胡人俩兄弟还活着。
来人是瘦胡人,他靴底踩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他低头踢了踢地上那具刚断气的家奴尸体,而后弯下腰,将他腰间的长鞭抽了出来。
鞭子在他掌心缓缓抻开,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一边朝李瑛走近,一边咧开嘴笑,“咱们又见面了,你算算,这都是第几回了?”
“你为什么从我身后看,你在找我的兄弟?那老太婆是个难惹的,把我兄弟打破了头,我兄弟不久就流脓死了。”
“你不要发抖啊,不过这样也好,我保证,你会死的很痛苦的,说道发抖,你根本不知道我握着刀要捅那老太婆的肚子地时候,那老头子求饶的样子,有多好玩,嘴里含含糊糊的。”
“最后,我把那老太婆肚子都划开了,刀尖挑着她的肠子玩,她那老头子哭得可惨了。”
李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浑身气得抖若筛糠,只觉得像是吞下了一快热碳,炭火顺着她的经脉蔓延过了全身,烧得五脏六腑都熊熊燃烧了起来。
这滔天恨意激得她顿时流出一道鼻血,她声嘶力竭道“贱畜!!“贱畜”
黄老伯早已被眼前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他原本抱着米富缩在人群最后头,见杨保洹当真下令要打死李瑛,整个人都慌了神顾不得害怕。
他踉踉跄跄地扑了出来,一下跪倒在雪地里,额头重重磕了下去,“郎君……郎君开恩……”
可话才刚出口,便骤然顿住,黄老伯怔了一下,像是忽然察觉到什么,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脖子。
下一瞬,满手的鲜血。
他呆呆低下头,看见鲜血正顺着指缝不断往外涌,他顿时倒在地上,一张原本还算红润的方脸迅速紫涨了起来,额头青筋暴起。
他双手死死捂着脖子,痛苦地张嘴喘息着。
黄老伯如那胡商那日一样,被瘦胡人手里的那把错金短刀割了喉。
瘦胡人手里那把错金短刀还在往下滴血,他却浑不在意地甩了甩刀尖。
他将那把错金刀别在自己腰带上,鼓着嘴,用尽全力地扬起手腕,下一瞬,长鞭裹挟着凄厉风声,“霹雳”地在了李瑛的背上。
李瑛神色一变,第一鞭抽在了她的衣服上,本就是积年的衣裳,布料脆得很,几乎是鞭梢卷上的瞬间,布料便“刺啦”一声被硬生生撕裂开一道狰狞口子,里面的填充物被风雪卷着,一团团飞散出来。
她本能地蜷缩起来,痛苦地伏地扭动着身子,手指死死抠进雪里,用力到指甲崩裂出血。
有些尚存几分良知的人终于看不下去,低低叹了口气,转身走开了,也有人碍着杨保洹御史中丞的身份,不敢离席,到底还是偏开了脸,不忍再看。
自然也有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群中传来一声哄笑,“你看看那人的袄子里的是什么,芦花也就算了,怎么还有一张渔网啊!”
另一富家公子,“穷人家为了避寒,有什么是做不出的,也是可怜啊。”
他身旁的年轻妻子娇小着,“若是要我穿着这样的袄子,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李瑛冷汗淋漓,在雪地上痛苦地翻滚着,她整张脸拧着,每个五官都皱了起开,几乎都不像她了。
鞭子刚落下来是带着痒痛的,大多时候她只感受到了一阵劲风挥舞在她的背上,随后才是后知后觉的感到一阵火辣辣。
转心挠肝的痛苦在她的背上陡然炸开,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生生烙在她背上,又像无数钝刀顺着皮肉反复地剜肉。
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生不如死,而下一道鞭子也已经裹挟着“咻儿”的风声如期呼啸而至。
疼啊!疼!疼啊!!!
李瑛终于忍不住在雪地里翻滚起来,她背上的那件破袄早已被抽得破破烂烂。
飞散出来的芦花与渔网黏在她血肉模糊,皮开肉绽的背上,抓心挠肝的痛痒,她恨不得将整张皮都撕下来,
太难受了,她顺着鞭子抽下去地道,顺势在雪地里磨蹭着后背,只有冰凉的白雪可以压下一点痛苦,让她不立刻死去。
她真的必死无疑了吗?
李瑛视线一片昏昏,她已经看不清任何东西了,灯火、人影、风雪,全都渐渐模糊成晃动的虚影。
但是她用尽全力的睁开了眼,艰难地睁开眼,隔着纷扬风雪,与台阶上的拓跋钧遥遥对视。
拓跋钧走到台阶下,蹲在了李瑛面前。
李瑛挣扎着直起身子。
她脸上早已没了半分血色,几乎与地上的积雪融为一体,甚至还泛出一层不祥的青黑。
细小的血管在她肌肤下寸寸炸裂,青紫色的纹路如藤蔓般蔓延至脖颈与手背。
这是将死之人才会有的模样。
想到这里,拓跋钧心里竟有几分怅然若失。
忽然,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