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个姘头如今已经下了县狱,你也给我老老实实等着发落吧——!”
江稚水耳边嗡嗡作响,他如坠冰窟,浑身抖若筛糠。
他不是,他没有,他在心里呐喊着。
不要这样。
不要这样。
污言秽语潮水般涌来,越发不堪入耳,哄笑声越来越大,甚至街边看戏的孩童都跟着拍手起哄。
不要啊!
不要这样地用目光凌迟我。
怎么办?
李瑛张开嘴,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唇语说着,“我求你了,我求你了,不要,这只是一时的。”
她在乞求,“江稚水,脱裤子,脱下你的裤子给他们看。”
要赤裸地躺在雪地上,平摊着四肢,向众人展露着他的残缺之处。
展示着他最不堪,最难以启齿的残缺吗?
他该如何忍受着他们黏腻,戏谑,猎奇的目光?
说出这句话的人,竟然是李瑛。
江稚水缓缓闭上了眼,他已经经不起更多的羞辱了。
他半张着嘴,面如死灰,如一只死狗一样被那几个小吏拖了出去。
李英看着这滑稽的一幕,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好像也被这风雪冻住了,变成了一块冰碴子。
她什么都不想想,也什么都想不出来了,但是她还是只能强行镇定下去。
成朝毕竟还是世家的天下,士庶有别,对于贵族,自有一番说辞,亲贵犯罪,大者必议,小者必赦。
若是平头百姓,也不是没有办法,成律上白纸黑字地写着,民有罪,得买爵三十级以免死。
哪怕是杀人的重罪,只要有足够的银钱可以周转。
洛都,没有什么是钱和权势解决不了的。
牛车最后停在了一家酒楼前,李瑛跳地下了车。
洛都南市,多酒家倡馆。
这家酒楼在洛都颇负盛名,出入其中者,多是朱门甲第的子弟。楼中蓄养的并非寻常倡女,而皆是雅妓,俗说卖艺不卖身。
世家公子大多自矜门第,不屑流连寻常勾栏瓦舍,嫌那等地方脂粉浊腻,污了身份。
可偏偏魏晋以来,狎妓饮酒又被视作名士风流,若全然不近女色,反倒显得迂腐无趣。
于是这些人便来了这里,只是这帘幕之后,杯酒下肚,荒唐鄙薄之事,亦未尝少。
楼下胡姬当垆,丝竹竞作,屋外大雪,里面炭火烧得倒是足,仿若暖春,酒气,脂粉气,混在一起,熏得人头脑发沉,灯影摇曳间,满耳皆是笑语劝盏之声。
李瑛站在楼下,竟有一瞬的恍惚。
“这位郎君,楼上的雅间不可擅入!”店家小二忙追上来拦她。
李瑛却恍若未闻,一把拂开他的手,径直踏上木阶。
二楼廊下垂着湘帘,几个青衣奴仆低眉侍立门外,显然是在等里面的主人传唤。见她闯来,几人俱皱起眉,“哪里来的疯子?快滚下去!莫要惊扰我家郎君!”
李瑛理也不理,她一把掀开帘幕,闯了进去。
房间的人不少,四名女妓围坐在杨骢之身侧,桌案之上杯盘狼藉,几人其乐融融,欢声笑语,似是在打闹游戏。
杨骢之酒意微醺,正倚着凭几听曲。忽见有人闯入,眼神晦暗难明,“放肆!你是何人?’
李瑛见了他,先作揖,见他神色缓和了些,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得爬了过去。
她从怀里掏出了慕容丽的那把匕首,她低下头,以一个极其恭顺的姿势将这把匕首呈给了杨骢之。
“这是我家传的匕首,请郎君赏看。”李瑛咬住嘴唇,““奈何家中骤遭变故,幼弟病重,兄长又蒙人构陷,眼见便有牢狱之灾。”
“奴婢不过一介贩马奴,实在走投无路,才斗胆将此物献与郎君。”
杨骢之有些错愕地看着她,他扭过脸,“你是想要强买强卖吗?”
李瑛仍是坚持着,她重复着方才的话,“奴婢请郎君赏玩。”
杨骢之终于伸手接过了那把错金匕首,入手沉甸甸的冰凉,刀柄嵌着的猫眼石幽幽生辉,随着烛影轻轻转动。
他收敛了玩闹的神色,他生在钟鸣鼎食之家,自小也是见过了好东西,但是这样的成色实难见过,便知它绝非寻常俗物。
他看入了迷,他痴醉着,“这个还真不错。”
他拔开刀鞘,刀身雕刻着精致细密的花纹,刀锋白若素练,利若霜雪。
她坚持道,“五十金,一点也不能少。”
身旁的妓子替杨骢之不平,“小小马奴,也敢这样和郎君说话吗?”
杨骢之却倚着凭几笑起来,随意挥了挥手,“我与你也算是有缘分,两笔买卖都和你有关,罢了罢了,我也不与你还这个价。”
“你这匕首成色虽好,你若是去当行,怕是也就只能拿到我出的价格的一半,你既急用钱,先去杨府的账上支吧,也不用什么信物,你只管说是我要的,那管账的是知道的。”
她走出酒馆门时,这种如梦似幻的感觉还是难以消散,楼中的丝竹笑语隔着风雪遥遥传来。
做久了锱铢必较的升斗小民,原来花钱不眨眼竟然是这样的感觉吗?
她上了牛车,帘子方一掀开,黄老伯便急声道:,"怎么还不回去?我摸着你阿弟怕是不大好了。”
李瑛咬紧牙关,缓缓摇头,“不,我绝不会坐以待毙,米富就是死,我也要让他死在医馆里。”
听见李瑛要去杨府,黄老伯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就非要折腾不可吗?那可是杨氏的门庭,高门甲第,哪里是我们这种人能随便进去的地方。”
他抹了把脸,“我每回从那府门外经过,都觉得心慌气短,连头都不敢抬。你就折腾吧,我还得陪着你一起把小命折腾完了。”
见李瑛执意要去,黄老伯还是有些不放心,一咬牙,一跺脚,坐在前头赶着车。
只是不知为何,他心里始终发沉,正要回头说些什么,前方却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哪里来的破车,也敢停在这里!”
来人吆五喝六的挥着鞭子,“贱民!还不快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