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江稚水要是因为这染上了官司,她那什么赔给家属?
钱钱钱钱钱钱。
其实一切都是绕不开这个“钱”字,她没有多余的同情心分给太多的人。
江稚水瞪着眼看着李瑛,忽然又爆发出一声悲号,米富早就被吓傻了,又是吓得浑身一哆嗦。
李瑛觉得这屋里闷得让她喘不过气,她一脚踹开了门。
狂风裹挟着风雪吹了进来,雪粒子扑到李瑛的脸上、睫毛上,冰凉的触感被她滚烫的肌肤融化,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明了几分。
“你哭什么?”她顺着靴尖看向趴在地上狼狈的江稚水,“那你想怎么办?怎么偿还?”
她眼里带着几分讥讽的笑意,“和那老妇说的一样,一命抵一命吗?还是什么?”
李瑛摇了摇头,“我没有钱了。你怎么还?你告诉我你怎么还?”
江稚水;“我自己还?”
李瑛没有听清他说的什么,问,“你说什么?”
他的情绪忽然激动了起来,“我说了,我自己还!我自己还!”
听了这句话,李英头宛若头顶有闷雷轰地炸响。
她恨极了这句话,恨极了,昔年雍州途中要依靠着江稚水卖身的所得之物,才能侥幸苟活,是她一生当中最屈辱的回忆之一。
她以为自己可以忘却了。
“闭嘴。”李瑛忽然捂着耳朵尖叫一声,江稚水被她癫狂的模样吓到了,他下意识的想要上前,却被情绪激动的李瑛一把推翻在地。
江稚水狼狈地跌在地上,他近乎屈辱地看了一眼李瑛,随即双手掩面发出了凄绝的哭声。
“你不许打阿兄!”米富从炕上跌跌撞撞地冲下来。
李瑛刚想辩解,可话还没出口,就看见江稚水跟米富紧紧地抱成一团。
江稚水的眼神带着一种不可置信和茫然的痛苦。
米富如一只受伤的小兽,他哭泣着,“阿姊,阿姊,不要打人。”
李瑛只觉得胸口猛地一堵,一口气直冲上来,她硬生生地压了下去,嗓子里却是一股腥甜,她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疲惫地低头看着慕容丽的匕首,那匕首仍旧光洁锋利,在门外漫进来的雪光下泛着冷冷的光,这样好的东西,应该躺在垫着丝绸的楠木盒子里,而不是在这间杂乱简陋的屋子里。
米富又咳嗽了起来,他弓起身子,一声比一声大,脸也涨红了起来,江稚水止住抽泣,慌忙抹了把眼泪,忙不迭地去顺他的后背。
这三个月以来,李瑛已经习惯了他不间断地咳嗽,却见米富忽的脸色一变,随即眉头一皱,“哇”地呕出一滩血来。
江稚水张大了嘴,一片夹杂着碎肉和血块的红彤彤在他素色的衣裳上迅速洇开,一片触目惊心。
接下来的几日,李瑛和江稚水背着米富辗转在洛都的大街小巷,从城东到城西,从挂着“悬壶济世”牌匾的医馆,到打卦跳神的巫祠。
她抱着米富瘦小的身躯,跪在一个又一个医师面前,乞求地说,“他才五岁,怎么就到了呕血的地步,你们给的药我们一副都不敢怠慢。”
“从冬初开始,一副一副地熬,一日两副,从来没有断过,无论是多么金贵,多么离奇的药材,我们都费尽全力,砸锅卖铁都去搜罗了!”
李瑛捉住江稚水地手,她急切道,“你们只是要煎三年的芦苇根做药引子,我阿兄每日天不亮就去洛河边挖,指甲都挖裂了。”
那老人捋了捋胡子,叹息道,“不中用了,不中用了啊!”
李瑛尖叫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越治越不中用了?!”
李瑛朝眼前胡子花白的老人跪下,她哀恳道,“求求您,求您了,我们这五日大大小小的医馆都跑遍了,无论是巫女还是医师,我们都见了不下数十位,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她在地上磕着头,“救救我阿弟吧,无论多少钱我都治啊!”
在那以瞬间,李瑛需要一个数字,需要一个可以医治米富的数字,如果可以让他恢复如初。
她愿意为此承担着代价,哪怕为奴为婢,做牛做马。
老人打断了李瑛的哭声,摇了摇头,“五日之前刚呕血时,未必没得救。你们用那些药材反而不对病症,幼童为纯阳之体,本就有余热。我看了你给的药方,参、鹿茸大哪个不是大温大补?
“反而火上浇油,消耗了孩子的元气,如今就是再喂药下去,他也克化不动了。”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点在怀里的米富的脉搏上,孩童的皮肤已经成了一种怪异的青绿色,脸上浮肿得泛着灰白。
那些医馆根本不管他的病症,不仅名贵药材一味接一味地开,甚至笑眯眯地介绍着医术更为高超的同僚,她原以为那是因为米富病重,不敢轻易接受。
原来是将他们开成了肥得流油的猪猡,转一层就扒一层皮,转一道手就刮一道油,层层盘剥,层层转手。
以至于米富到了今日药石无医的境地,皆是拜他们所赐。
痛不在自己身上,是感受不到的,她如今也算是设身处地体会到了那老妇的悲戚,恨天不开,恨地无门啊!
那老妇尚且可以把一腔恨意发泄在江稚的身上。
她该怎么讨?
这厚厚一沓药方算是证据吗?他们之所以敢肆无忌惮,就是看出来了李瑛等人并不富裕,是布衣白丁,是升斗小民,不足为惧。
就算将花去的银钱讨回来,那又怎样呢?米富再也回不来了。
李瑛想起了那老妇的诅咒,这样恶毒的誓言难道真的要应验在米富了吗?
他日若到黄泉之下,她无颜面对余氏夫妻啊!
李瑛搂着瘦奄奄一息的米富,孩童的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她癫狂大笑起来,“稚水啊,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