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瑛觉得好笑,但是也觉得活计无恶意,回头含蓄一笑。
她的笑脸在跨过布庄的门槛前,就垮了,面前站着的是讪讪地黄老伯和那个卖栗子的小摊贩。
见李瑛出来,黄老伯上前嘻嘻道,“好徒儿,累坏你了吧?买了什么好东西,这布怪沉的,师傅帮你拿着。”
李瑛扭头冷冷道,“您可别了。”
她皱眉看向那小摊贩,“怎么了?”
小摊贩无措地搓着手,“我的栗子,我的栗子都被掀在地上,被看热闹的捡走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紧张道,“我全家就指着这锅栗子了。”
李瑛心里一阵厌烦,将还没焐热的钱袋子掏出来,问他:“你为什么不找他要?反倒找我要?这袋钱是我讨来的伤药费,我可以不给你的。”
她垂下眼帘,声音淡了些:“其实你方才若是找他讨,他会给你的。”
那人嚅嗫着,半晌才挤出一句:“我不敢。”
李瑛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将剩下的银钱递给了他。
“踹疼了吧?”黄老伯凑上来,满脸堆笑,每个褶子都很卖力,“等今日回了家,让你那小媳妇儿把布巾子烫烫给你敷敷,保转到明天,这青紫就消下去大半了,明日师傅给你带几片膏药,贴一贴,保准就好了”
他笑得揶揄,显然是听到了那伙计以为江稚水是她妻子的话了,特地来调侃她。
见李瑛翻了个白眼,也不搭理,他暗戳戳地埋怨道“你这孩子,对外人那么大方做什么?”
黄老伯哭丧着脸,“你知道你师父我要赔多少吗?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师父我半条老命都没了。”
他拍了拍脸,似是要把方才吓出来的魂再按回去,“嘶...不过你说回头要去给那胡貉子送马胎,我这几日醉死过去了,我们马厩里就一匹怀孕的母马,何时下了死胎?”
李瑛的面容隐在乱发的阴影下,愈发显得一双眼黑得发?,带着戾气,“并无母马分娩。”
她疾步上前,解开拴在柳树旁的灰马,踩着马镫,利落翻身而上。
黄老伯这才反应过来,顿时痛心疾首:“哎呀哎呀,可怜我又要损两匹马!”
他朝李瑛喊:“先说好,话是你说的,这种母子俱亡的造孽事,得你去干,今日就干了!你听见没有!”
李瑛不胜其烦,夹紧马腹,嗯了一声,随即马蹄一扬,“咻”地一声跑远了。
这时黄老伯才反应过来李瑛把马骑走了,他在原地气得团团转,还得忍痛再出十文钱,再雇车回去。
成朝士族尚清谈,崇闲适,故多乘牛车而示从容风雅,以自高也。
大道之上,一辆牛车徐行缓进。
车上重帷绣幔,珠络低垂,车中设软枕香案,彩绣辉煌,芬馥隐隐,远远望去,几乎不像车驾,倒像是一座缓缓移动的华屋,一看便知是名门望族的排场。
车内温暖如春,三个贵族男女对席而坐,气氛却有些微妙的滞涩。
张氏乃是当朝的门阀大族之一,也是这次帮助李晟收复失地的鼎力功臣,对成朝皇室忠心耿耿,甚至当初叛乱之时,张氏也只余下这一支没有被王氏灭族,也因着这一层的关系,已然有些没落的张氏一族,如今也重新现身于成朝的政治舞台了。
倚靠着凭几的美妇,是张氏家主的夫人,人称吴夫人,在她身侧端坐着的则是她的一双儿女,皆是服装绮丽,霞姿月韵,容貌殊绝,出落得极好。
少年神态带着几分恭谨,那少女便与阿母要亲热的多。
少女朝吴夫人笑道,“杨骢之可真是笑死人了,为了一匹马做出这样大的动静,可真是丢死人了。
她有些幸灾乐祸,“等过几日五公主的宴席上,他阿妹又要被人嘲笑了,她也是可怜,那样要强的人,偏得摊上一个这样不着调的阿兄。”
吴夫人警告她:“你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杨公子的丑事,明日估计整个洛都都要传遍了,今日咱们避开他,也是为了免得下次见了杨氏夫妻尴尬。有这样的儿子,也算他们倒霉。”
吴夫人倚着檀木凭几,另一只手心烦意乱地摇着扇子,话锋一转,又苦口婆心道:“你莫要总关心别人了。你这孩子也不小了,怎么就不知道关心关心自己的终身大事?”
“听到了没有?”她看着面前低头不语的女儿,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你说说,今日宴席上多少英年才俊都去了,你怎么一个都没有相看得上?”
那少女天真机敏,闻言立刻轻轻拽了拽身旁少年的袖子,求救似的唤道:“六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