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稚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小截红绳挽起来的头发,细细的一束。
他将那绺头发塞到了李瑛粗糙的手心里,“我好说歹说,才求那婆子留下来的,聊作纪念。”
他冰凉的手指在李瑛温热的掌心划过。
江稚水抬起了头,却看见李瑛紧紧抿着唇,本就缺血的嘴唇苍白极了,她整张脸的神情呈现出一种类似于受刑般的痛苦。
李瑛确实是很痛苦看着眼前的江稚水,她忽然想到了明日,明日江稚水又该怎样出门呢?他会遇到很多人的罢,会遇到很多想要嘲笑他的人的罢。
稚水,江稚水,我可怜的江稚水。
李瑛无端的恨起了自己,因为她的无能,她不想要面对永远在牺牲着的江稚水,她几乎是有些恨上了永远慷慨无私的江稚水。
每次都是这样,那碗水引饼,董家坞堡的那个夜晚,以及前不久的胡商刀下。
他是真的愿意替她去死。
江稚水总是慷慨地愿意为她出卖自己的一切,出卖自己的尊严。
李瑛几乎不敢看他,她将那截发丝又掷到江稚水的怀里,夺门而出。
外面太黑了。她还没有吃晚饭,又冷又饿,也无甚可去的地方,只是发泄般地乱走。
寒风刮着李瑛瘦弱的身体,让她彻底清醒了。李瑛打算原路返回,走路时却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坚硬又软软的物体。
“娘老子的!”那人痛呼一声,张口便骂,“死孩子,注意点儿!!!”
李瑛低头一看,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醉醺醺地歪在墙边,身上散着一股浓重酒气。
他扬起手,打了个难闻的酒嗝,眯着眼吩咐道:“你去给我打点散酒,剩下的银钱,你自己扯点红头绳去罢
李瑛不善地垂眼看他。她生得本就英气,如今又作男装打扮,自认不说天衣无缝,至少寻常人一眼分辨不出,没想到这黑灯瞎火里,倒叫一个醉老头看破了。
那老头睁开了一条缝,瞅了她一下,又闭了起来,“老子卖马那么多年,咋可能公的母的都分不出来,你就是个女的。”
他伸手“咣咣咣”在地上锤着,“像你这么懒的女郎,等你出嫁,夫家咋能使唤得动?”
这人嘴贫得实在讨厌,李瑛本就憋着一肚子火,登时便想给这死老头一点颜色看看。她瞥见墙根下有个破瓦罐,似是从前有人放在这儿喂猫的。
她拎起那瓦罐,往地上舀了满满一提污水,随手递给了那老汉:“我不要钱,请你喝。”
老汉皱眉瞪着李瑛,倒是被这一口脏水灌得清醒了些。看了她片刻,忽然“咦”了一声:“我认得你……你是那卖肉的小伙计罢?”
李瑛也奇了,蹲下身仔细端详他一阵,才终于认了出来:“你是那个总来赊账的?”
老汉拍着手,竟乐得不行。
这老头是隔壁的马贩子,同她主人家有交情的。李瑛一时之间有些后悔方才自己的恶作剧,她老老实实地作揖,权当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李瑛多少有些谄媚地说:“黄老伯这么晚了,您为何醉倒在路边啊?如今洛都城里也不大太平。”
黄老伯摇晃着脑袋,醉意未散,神情却忽然显出几分悲戚:“我原也是不想醉的,可实在伤心难过。我有一匹马,乃是昔年花重金购入,原想着好好调教几年,再卖给那些高门大户。谁知它性子烈得很,非精细草料不吃,非清澈泉水不饮,连我这个养了它多年的主人都近不得身。”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前些日子我实在恼极了它,急着脱手,便赔本卖给了一家富户。哪知那家郎君也是个心急的,他强行上马,结果被掀了下来,摔断了腿,自此成了废人一个。”
黄老伯说到这里,忽然捶起胸口:“他的家人为了替他出气,竟将我的马儿大卸八块。可怜我的马儿,罪不至此啊。”
黄老伯问李瑛:“若这是你的马,你当如何是好?”
她慢慢抬眼,语气平静,黄老伯看着少女那双如秋水,如寒星,如宝珠的眼睛透出来的阵阵寒意,一时之间也被怵到了。
李瑛幽幽道,“若依小子之拙见,您根本就没有想过真正驯服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