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眼眸,凄声道,“我兄妹三人愿卖身为奴。”
事态紧急,他们已经拖不起了。
还是没有人回答。
城门校尉忍无可忍,“够了!城门重地,你在这里哭喊喧闹,成何体统!”
“我竟然容忍你们在这里胡闹了这么久!你们这些刁民,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他用麻绳将已无力挣扎的李瑛等人反剪起双手,捆了起来。
他的目光对上李瑛那双瞪着他的眼睛,这孩子眼珠子怪异,眼神看得他浑身发毛,但是他还是梗着脖子,强硬道,“看什么看!胡人的事,我管不了。可你们在城门口聚众闹事,我就能管!”
他重重哼道,“你们胆敢挑衅我,就在城门口一直呆着吧!”
李瑛、江稚水、李瑗三人在墙根下坐了一夜,米富到底还是三岁的孩子,哭累了就睡着了,小小的身子靠在李瑛身上,呼吸渐渐均匀,睡得香甜。
李瑛滞涩的眼珠一直望着最远方,一动不动地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西沉,暖橙的光阴也一寸一寸地从她脸上退去,天彻底暗了下去。
江稚水流了一夜的泪,到了早晨,李瑛麻木地发现,他真的已然脸上血泪交错。
他是真的哭出了血泪。
快天亮的时候,有农人出城去收菜,发现了李瑛等人,解开了绑缚在他们手脚上的麻绳
李瑛等人跟着他们的脚步跌跌荡荡地走着。
天亮的时候,他们终于走到了余老妪和余老翁的身边。
李瑛并没有敢去摸余老妪手腕上的脉搏,她颤抖地慢慢理着余老妪的头发,乱发不断被她用手指梳拢到了耳后。
然后,露出了一张青白的脸。
余老妪显然是已死去多时了,她的身子已经僵硬,眼睛却还睁大着,死不瞑目。
李瑛踉跄地起身,从车上拿起了水壶,扯掉自己是衣裙,先是用水浸湿了,她细致的擦洗着余老妪脸上的血污。
擦不掉啊,擦不掉啊,李瑛哭泣着。
于老妪的粗布衣服沾染了晨露,湿漉漉的,他的那头乌糟糟的乱发也结下了水珠,昼夜温差大,血水已经冻在了她的头发丝上,凝结成了暗色的冰碴。
“阿瑛!阿瑛!!!”江稚水忽然急切地呼唤着她,他喜极而泣,“阿翁好像还有气。”
李瑛浑身一震,她飞扑到了余老翁身边,余老翁虚弱地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眼白里全是淤血,触目惊心。
他本就无法说话,如今双臂也都被胡人折断了,也没有力气用手指比划,只是头小幅度地晃动着,目光好像在搜寻着什么。
李瑛明白他的牵挂,李瑛抱来了米富,她摇晃着米富,颤声道,“叫啊!叫阿翁啊!你不是一路上都吵着要见阿翁吗?”
李瑛焦急地哭道,“叫啊!好乖乖,你不是想要见阿翁吗?阿翁会想你的。”
米富没有见过这样的阿翁,他被吓哭了,一把回抱住李瑛的脖颈,如同小兽一样缩在李瑛的怀里瑟瑟发抖,他吓得涕泪横流,怎么也不肯回头看一眼。
李瑛心酸更甚,她轻轻将余老翁略扶起了些,好让他能够更顺畅的喘气,她哽咽道,“阿翁放心,请你放心。”
李瑛跪在地上,三指并拢,朝天起誓,“我以我亡母在天之灵起誓,有我一日,便有米富一日,有我一口饭吃,我都不会让他饿着。”
“我会将他养活,将他养大,我会把他当成我的亲生弟弟一样照看,放心,放心,请您放心。”李瑛语无伦次地哭喊道,翻来覆去地说着这几句话。
余老翁点了点头,他好像想要说什么,他忍着剧痛,颤颤巍巍地动了动手指,李瑛明白他想要说什么,她一把执起余老翁的手,想要将他放在米富的发顶上。
但是没成想余老翁的手却轻轻的抚上李瑛的脸颊,老人的手粗糙极了,像是用柴火摩擦着皮肤,他轻轻地擦去了李瑛脸上的泪痕,然后又抚上了她额头上在石砖上磕头磕出的伤口,指腹在那道结痂的痕迹上停了很久。
李瑛泣不成声。
最后,他的手指顺着李瑛的泪痕滑了下去,一直滑到了下颌,李瑛错愕地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余老翁却歪过了头,气绝了。
他的手重重地坠到了地上。
李瑛崩溃地问起身后号啕大哭的江稚水,"他说了什么?老翁这是什么意思?”
江稚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要哭—这是不要哭的手语。”
李瑛失魂丧胆地瘫坐在地上,她很想很想问他,老翁,老翁,你还有什么未尽之言吗?
她几乎是有些怨恨为什么先死的不是余老翁,方才苟延一息的不是余老妪。
余老妪一定能告诉她,他们夫妻未完成的夙愿。
若是她知道他们二老还有什么遗言,她或许能够尽力去办,但是偏余老妪已然已经断气多时,余老翁又是个哑巴。
她只知道他们此番来洛都是为了寻找女儿,但是她并不知道她女儿的名姓,或是他家女婿的,或是在洛都做什么营生过活,住在何方。
李瑛一无所知。
不要哭吗?如果余老翁的遗愿是不希望她哭泣,那还算好办。
李瑛的泪已经流尽了。
江稚水悲辛地伏在李瑛的背上,她能感觉自己的衣衫正在被他的眼泪飞速洇湿。
江稚水的泪真多啊,好像永远也流不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就像那永远荡漾着的洛河之水,千秋万世都不会枯竭。
李瑛将余老妪和余老翁安葬在了洛水之畔
《周礼》规定,若是祖父母去世,皆要服齐衰一年,身穿粗麻布丧服,初丧三餐不食,只是李瑛与江稚水皆是心中悲戚祖,服的是最重的斩衰,穿的是不缝边的粗麻丧服,是最重的丧服,通常由字子女为父所服。
江稚水为李瑛穿衣时还有些犹豫,李瑛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一件衣服,克不死他的。”她复又加了一句,“若是真的克死了,那也挺好的。”
李瑛、江稚水、李瑗、余米富四人皆披麻戴孝地坐在洛水河畔,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初秋的天,风和日丽,洛水河畔那一排杨柳,枝条嫩嫩的新绿,软软地垂坠下来,轻轻摩挲着几人的脸颊。
起风了,那柳条便在头顶上盘旋吹拂,摇摇曳曳,袅袅娜娜,好似一双双小手,抚摸着他们,拥抱着他们。
李瑛怀念起了余老妪和余老翁粗糙的大手。
怎么办啊?
明明你们才刚刚死去。
我就已经思念你们了。
为什么呢?为什么我李瑛一直在失去呢?
那是一座很简陋的坟茔,没有墓碑,没有封土,只是黄土垄中一个小小的隆起,像是大地不忍心就将他们吞没,便轻轻鼓起了一个包,用来警醒路过之人,这里曾有人来过。
李瑛没有磕头,她知道余老妪和余老翁不喜欢看见她下跪和磕头的样子。
“那块金子我要留着。”她的语气平平的,“这是我们往后在洛都活命的根本。”
李瑛麻木又痛苦地看向米富,他还年幼。不谙世事,坐在祖亲的坟墓旁,却被一只翩翩起舞的彩蝶吸引了全部注意,浑然不知道祖亲离世,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想,她终于也有了全然对不住的人。
生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
李瑛看着在阳光下闪出微弱晶莹光芒的洛水,手指轻轻抚上自己那颗怪异的重瞳。
难道正如慕容明春所说,她是天生的孽种克星,所有亲近她之人都会受到上天的神罚吗?
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