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瑛的爱与恨都不纯粹,她做不到全部的去恨李晟。
李晟曾经爱过她。
他曾经是真的想过把整个天下都送给他的女儿,他的幼女,他所在世的最疼爱的孩子。
但是,江稚水恨李晟是很有原因的。
李瑛并不清楚江稚水地身世,她也曾问过他,江稚水却只说,自己是被拐走的,人牙子把他卖进了宫。
年幼的李瑛童言无忌,她很不给面子地指出,“说不定你是被你阿父阿母给卖来的。”
女童嘟起嘴,“从前伺候我的奴婢告诉我的,她讲她晚上睡觉时就听见她阿母在跟人牙子说话,结果第二天,她出去种地的时候就被人牙子抱走了。”
一向温顺的江稚水却忽然生气了,他嚎啕大哭了起来,“不是!我阿父阿母才不会把我卖了!”
李瑛其实并不认为江稚水净身为奴这件事情要赖在李晟身上,毕竟李晟并不是第一个使用太监的皇帝,而这项扭曲的旧俗延续了千年。
但是江稚水恨李晟是很有原因的,如果没有李晟,他就不会李瑛一起被囚禁在暗无天日地文霄堂里五年。
如果说是魏雪是在亲如姐妹慕容明春撒手人寰后,心甘情愿地陪伴在她人世中仅剩的血脉,李瑛和李瑗身旁。
那年仅七的江稚水毫无选择的余地,他甚至可能不明白李晟那道晦涩的旨意,而是糊里糊涂地和李瑛被囚禁了五年。
他会后悔吗?
李瑛不知道。
以及这一路上的颠沛流离,李瑛是那么的恨着李晟,她是真的希望李晟可以死。
她对父亲已经心灰意冷,但是她又不得不承认,在内心深处,她对于李晟还是有那么一丝微弱的父女之情。
但是,江稚水恨李晟。
“娃子,想啥呢?”前头推着车的老妪回头问他。
她姓余,街坊邻居都叫她余老妪,叫她老伴儿余老翁。
李瑛摇了摇头,她朝老人爽朗一笑,“愣了会神,没想什么。”
这是他们出发去洛都的第五日,已经到了豫州,再往前走个半个月,估计就能到洛都了。
车上躺着两个人,一个是昏昏沉沉睡着的江稚水,另一个则是两个老人的小孙子叫做余米富,他今年不过三岁,白白胖胖,虎头虎脑,很是喜人。
那老妪有些过分的健谈,李瑛见她的老伴儿总是低头沉默不语,便以为老翁有些嫌弃这个话多的妻子。
后来停下来歇息的时候,那老翁却挨到老妪身边,李瑛竟然能从一个七十左右的老人脸上看到类似于少年般的羞涩和神采奕奕。
老人十指翻飞,嘴里嗯嗯安安着什么,发出些模糊不清的音节。
这老翁的声音其实有些吓人,但是那老妪却很认真地看着老翁打的手势,时而埋怨,时而开怀大笑,一点也不嫌弃自己的哑巴丈夫。
见李瑛看着他们,老妪有些不好意思的一笑,“我家老头子小的时候发烧,烧成小哑巴了,他阿父不要他,就把他扔给了我家,所以我阿母就把他给我留下来做了郎君。”
她笑嘻嘻地看着李瑛,满意地看着老翁,“我家老头子年轻时可俊了!得亏是他,我女儿才能长这么高的个儿。”
这对老人是雍州人氏,只生了一个独女,女儿和女婿去洛都讨生活,留下了一个小孙子给他们承欢膝下。
只是如今战争岁月,兵荒马乱,家书寄不出去,也收不到来信,失了音信,这对老人便想着去往洛都寻女。
那老人断断续续的絮叨了一路,大多都是在讲他的女儿是多么的聪明,多么的有本事,他的女婿又是多么的力大无穷。
经历了刘乌娘一事,李瑛曾经觉得自己已经丧失了和外人交流的欲望。
在这样动荡的,朝不保夕的岁月,大家萍水相逢,缘聚而来,缘散而去。
既然日后注定分道分道扬镳,又何必在最开始投入真情,不过平添伤感罢了。
但是显然这对朴实的老人是不懂得这份道理的,他们对李瑛、江稚水跟李瑗,简直是好的过分。
老妪总会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个零嘴,塞在他们的掌心,小孙子米富一个,李瑗一个,江稚水大病未愈所以得两个,李瑛格外关注,也是两个。
人间自有真情在,这句话李瑛原本是不相信的。
但是她后来遇到了刘乌娘,她又相信了,可是如今的她简直是有些害怕这那两位老人淳朴的笑容。
那对老夫妻是真的很喜欢李瑛,那老妪的方法比较直接,总是大声地赞美着李瑛的机敏聪明,李瑛帮忙推车的勤劳卖力,甚至是李瑛去捡柴火时的动作之迅速。
好多时候李瑛都有些懵,她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众星捧月的童年时代。
那老妪对李瑛越看越喜,越看越爱,“娃子,你和我女儿小的时候长得真像!都是大眼睛高鼻子!”
说实话,李瑛容貌姣好,在洛亦能算得上是个美人,肯定要比这两个相貌平常的夫妻生的女儿好看许些。
但是李瑛看着这对老夫妻怀念自己已经做了阿母的女儿的幼年时是那样的开心和迷醉,是那样的宠爱他们的女儿。
李瑛一点也不生气。
晚上闲下来,老翁总会拿着木梳给李瑛梳发,细心地给她编辫子,好似对待小孙女一样。
李瑛困得睁不开眼。
昏昏欲睡之际,她竟然觉得如果她真的是这两位老人的孙女,那也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