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瑛以一种痛苦又无奈的眼神看着刘乌娘。
刘乌娘望着她,眼中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燃尽的柴薪,归于一片死灰。
可就在一瞬间,那目光又重新坚定起来。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高高扬起头,忽然失声尖叫:“她撒谎!”
但是与此同时,刘乌娘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起来,上下牙关磕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响。
李瑛撒了什么谎呢?
她不是汉人,而是胡人。
她根本不是陈叡的女儿,那段被遗弃的经历其实是偷了她的故事。
那段被遗弃的经历其实是偷了她的故事。李瑛怎么可以将她前半生的所有痛苦化为己用!
但是,她该怎么告发李瑛?
李瑛是不是汉人重要吗?
她的胡人血统不就是做实了她是陈叡与胡姬的女儿吗?
李瑛是不是偷了她的故事重要吗?
她真的是李银吗?
这重要吗?
没有人在意。
她只能咆哮道:“她就是个骗子!!她骗了我!”
身旁的士兵反手甩了一个响亮的耳光,“啪”的一声脆响。
刘乌娘的嘴角被打破了,脸颊迅速高高肿起,血从嘴角淌下来。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死死盯着李瑛。
她恨声道,“我待你不薄,你却欺我、瞒我、骗我!!甚至踩着我换取生机!甚至我求你救了我的幼妹!你也不愿!”
刘乌娘盯着李瑛,“再见你,我会杀了你!”
李瑛没有看刘乌娘,她迈开了步子。
李瑛以为自己会跑起来,但是她的步子好像灌了铅。
她一种及其失落和缓慢的步子挪动着,又坐上了来时的那辆马车。
李瑛在马车上一直坐立不安,她害怕他们会把李瑗和她一起拉去陈叡的府邸。
毕竟冒充陈叡之女,只是她下意识的求生之举,这个谎言根本经不起推敲,她必定露馅。
同时,陈叡只有一个女儿,若她是真,那李瑗呢?她越想越怕,心乱如麻
李瑛再也忍不住,她忽然呕吐了起来。
她痛苦地擦了擦沾上污秽的嘴角。
看着那一滩恶心的褐色液体以及还没有完全消化的饼块儿,李瑛又想起了刘乌娘。
要是没有她的烧饼,那么李瑛和李瑗早就饿死了。
她与刘乌娘最后那一丝微弱的连接也失去了。
李瑛没有伤感太久,她自私的天性使然。
她几乎是鼓励了起了自己,她一向就是为了生存而不择手段的人。
她与刘乌娘不过是萍水相逢,慕容明春和魏雪这些曾经在她生命里真正浓烈过的女人的眉目已经淡漠了。
距离她忘记刘乌娘,还会远吗?
况且并不是李瑛要刘乌娘死的,而是陈叡以及雍州令。
换而言之,不过是她们本来是要一起死的,如今李瑛凭借着自己的聪明,才活了下去。
如果只能有一个人活,李瑛希望是她自己。
如果有两个人可以活,那一定得是她和李瑗。
刘乌娘的大恩大德,李瑛今生已不能报,若有来世,再说吧。
李瑛疲惫地闭上眼。
马车停了下来。押送她的军士下了车,与旁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随即他猛地掀起遮住马车的麻布,朝里头懒洋洋地喊了一声:“下车吧。”
李瑛以为自己会被送到陈叡的营帐或者府邸,没成想,抬头一看,竟然是霜山关的城门处。
她呆如木鸡地下了马车,站在关门前,城门大开。
李瑛愣愣地看着远处的青空白云,半天回不过神来。
那军士跟在李瑛后面,慢悠悠地走着,忽然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你年轻轻轻,倒是十分的机警聪明啊。”
李瑛愣怔地抬起头。那小兵却自顾自地说着,一面说,一面从怀里掏出一份过关文书,递到她面前:“失散的大女儿,算是我们郎君的心病。一提起女儿,郎君都有些神智不清。”
他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其实除了那几个老妪,你们其他所有人都说自己是他的女儿,他也会放了你们的。”
李瑛脑海里全是他的那句“你们其他所有人都说自己是他的女儿,他也会放了你们的。”。
她没有回答军士的那句话,而是痴滞地点了点头。
后世成史里是这样记载的:“陈叡少时曾与胡女私合,生一女。未几乱起,失其女。及长而贵,常使人访之,终不得。每念及此,辄恍惚失措。后有自言为其女者,叡细观之,问其年齿状貌,皆释而不杀。臣曰:‘此辈多诈,不足信。’叡曰:‘宁纵之,毋失也。’”
免千人死,冀其儿生。
李瑛环顾着霜山关的城墙口。如今这里空无一人,城墙根下只零星坐着几个缺胳膊少腿的男人躺在那里苟延残喘,与方才出城时那副水泄不通的样子截然不同。
李瑛手里高高举起雍州令的过关文书,慢慢地朝城门口走去。
守门的军士懒懒散散,看也不看那份过关文书,不耐烦地拍了拍手。
李瑛和李瑗终于走出了霜山关。
走了几步,李瑛忽然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伏在墙根剧烈地呕吐起来。
她胃里空空,什么也吐不出来,只呕出些绿色的酸水,辣得她喉咙生疼,眼泪直流。
墙角还有一辆简陋的推车,旁边有两个古稀之年的老夫妻,正在对着墙角一个衣着邋遢的男人苦口婆心地说着什么。
李瑛无心分辨,她无力地扶着墙根,滑落下来,瘫坐在地上。
李瑗急得手足无措,他惊慌地去拉李瑛,“阿姊,阿姊。”
有人注意着他们。
就在这时,李瑛听到了一声痛苦的哭嚎声。
这样的哭嚎声,她曾经也在洛水河畔听到过。
李瑛瞳孔孔骤缩,她猛的扭过头。
他们四目相接,李瑛愣在那里,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天啊!!!
那个墙角边的乞丐就是她朝思暮想的江稚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