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瑗虽年纪尚小,可万一被抓走了,凭借着他那副病怏怏的小身板子,估计仗还没开始打,就得因饮食不调、水土不服,病死在营帐里了。
李瑛只得把他打扮成一个女郎,梳的也是同小环一样的双鬟髻,乍一看去,倒真分不出男女来,倒真像个俊俏的小女郎了。
看着女子打扮的李瑗,不知为何,李瑛心里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明明战争是男人挑起的,李瑗是男人,可他更是一个无辜的少年。
她得要将他打扮成一个女子,才能免于男人对他的压迫。
可是她自己呢?她在董家坞堡被强取豪夺的那些坎坷,不也是男人带来的吗?
李瑛恨男人。
不过同为男人的江稚水和李瑗却与她有过相同的伤痕。
李瑛到底该不该恨不恨男人呢?
她感到困惑,但是她也无暇去想。
李瑗耳洞上的血痂还没有完全脱落,扎耳朵眼时流出的血凝固成了黑色的血痂,粘在耳垂后面,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李瑛安慰般地抚了抚他的额头。
李瑗有一把好头发,其实这也算是因祸得福,李瑗到董家坞堡之后,原是想要同从前一样做沙弥打扮,剃了头发,穿着僧衣的。
只可惜董老夫人不喜欢沙弥打扮的孩童,所以他没有剃发,而是蓄了起来。如今那头发已经长到了肩下,梳成双鬟髻倒也好看。
李瑗还是有些不习惯梳成这样的发髻,少年温软的脸颊垂下来了几缕黑发,衬得他的脸越发的苍白。
李瑗里面并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他有些失落地垂下眉毛。
刘乌娘看他的样子,越看越觉得他可爱,伸手轻轻捋了一把李瑗的脑袋,笑着对李瑛道,“不过你阿弟打扮起来还真是天真可爱,跟个小女郎一样。”
她后退一步,细细的端详了一阵李瑛跟李瑗的眉眼,拍手笑道,“说起来,你们姐弟两人长得并不十分相像,虽眼角眉梢有相似之处,但是却又全然不同。”
她指了指李瑛,“你生得英气,眉宇之间尽显桀骜锋芒,垂眸是却全部藏住了。
“可你阿弟却全然眉眼安静,神情柔和,是一副温润的菩萨像。”
李瑛也笑了起来,她轻轻揉了揉李瑗的脸颊,难得与他这么亲近,“这我可不管,总不能是抱错了吧!”
她捏着李瑗的鼻子逗他,“总不可能你不是我的亲弟弟吧。”
李瑗被她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声“阿姊”。
就在这时,前方的人群忽然躁动了起来,李瑛心里咯噔一声,便知一定有大事发生。
人群迅速向两边分开,一辆四马并驾的马车骤然出现在众人面前,车轮碾过松散的黄土,扬起一阵烟沙。
李瑛几人皆被呛得咳嗽连连。
还没回过神来,身边的百姓便已乌压压地跪倒一大片。
驷马彭彭,威仪赫然。
李瑛在心里惊呼,侧头低声问刘乌娘这是何人
《礼记·王制》中记载得明明白白,“天子驾六,诸侯驾四,大夫三,士二”,世人以车服为等,辨尊卑之序,此人并非王侯,却僭用四马并驾的马车,这是不要命了吗?
刘乌娘急得连忙捂住李瑛的嘴,“你不要那么大声,你不知道这人吗?这人可是雍州令的得力干将,据说就是他撺掇着雍州令自立为王的!”
马车上很快走下一个中年男子,他宽袍大袖,腰系腹带,与李瑛想象中那副奸诈凶恶的模样全然不同,竟是一副文士打扮,看着倒有几分儒雅。
此人面容普通,既不丑陋,也并不俊美,便属于在路边随处可见那种人。
他施施然朝百姓行了一礼,姿态从容,大家诚惶诚恐地匍匐得更深。
陈叡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百姓,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开口,声音不高,“叡有一言,想请诸位思量,前线的将士们浴血厮杀,保的是诸位的平安,是父母的平安,是妻儿的平安。”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既如此,诸位怎能心安理得,让你们的父兄、丈夫、儿子,在前线独自卖命。”
“诸位不必惊慌。今日之举,非为私心,实为全局。”
“诸位,请随叡来吧。”
人群中有一个年轻的女郎挣脱了父母的桎梏,猛地站了起来,朝他大喊道:“郎君此言何解!”
陈叡的目光扫过面色灰败的百姓,居高临下,不疾不徐地开了口:“既为人父母、为人妻子,怎能心安理得,让他们在阵前独自卖命?诸位也该做些牺牲。”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紧接着,两队士兵便从马车两侧鱼贯而出。
有人哭喊,有人挣扎,有人跪地求饶,却都无济于事。
李瑛、李瑗、刘乌娘、小环并七八来个同龄的少女、还有几个耄耋老妪,被几个军士塞进了一辆运输粮草的马车当中。
那马车又闷又窄,颠颠簸簸的不知走了多久。
直到颠到马车里的十来人都将隔夜饭都呕了出来,他们才终于到了目的地,被人如牲口一样的赶下车。
入眼,与李瑛醒来时的那片密林不同,这是一片苍茫的荒原。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无所有,只有无边无际的黄褐色,一直蔓延到天边。
这才是雍州州最常见的景色。
荒凉,空旷。
而远处,李瑛看到了黑压压的一片,那是属于李晟的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