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瑗还在哼哼唧唧,药劲没散,一路都在干呕。
李瑛急得额头上全是汗,却顾不上擦。
毕竟,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李瑛深一脚浅一脚地背着分量不轻的李瑗,本就焦急万分,她迷了向,在树林里焦急地徘徊着。
就在这时,身后的树丛忽然窸窸窣窣地响动了起来。
李瑛警惕着猛的回头望去,那竟然是头发花白的王妇!
李瑛距离上一次见王妇还是被她关进柴房的时候,那个时候的王妇力大无穷,神采奕奕。
可如今日的她,头发花白,发髻凌乱,脊背都佝偻了下来,比起之前看上去老了十来岁不止,与记忆中那个身强力健的仆妇判若两人。
看来,在她被董牧川囚禁的日子里,宋敏娇和王妇以为她是被董牧川金屋藏娇,心中一直煎熬。
李瑛看着王妇血红的双眼,就知道而王妇在得知董牧川被烧死之后,就猜到此事必定是她所为。
王妇经验老道,她猜到李瑛肯定不会从正门或是偏门离开,才一直蛰伏在此。
王妇披头散发地朝李瑛扑过来,她边跑便骂,面目狰狞,如同一头疯了的野兽, “下贱的小娼妇!!”
李瑛没有经过任何思考,看着她那副癫狂的模样,她下意识地攥紧刚才一直紧握着的那柄匕首。
她迅速拔刀,出鞘。
“噗。”地一声闷响。
王妇的肚子已经大半没入刀身。
王妇如兔子版煽动着鼻翼,她颤抖着低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李瑛。
她的视线向下看去,只见李瑛那双握着刀柄的手又使了些力,这柄匕首已经完全没进自己的身体。
李瑛面无表情。
“你……”王妇的嘴唇哆嗦着,鲜血从嘴角溢出来,“你竟敢杀人……”
李瑛无比冷静地想,你并不是我杀的第一人。
她迅速拔出匕首,又向王妇的胸口捅了一刀。
苦命人何苦难为苦命人。
奴婢又何苦难为奴婢呢?
只是可惜,有的可怜的奴婢,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可怜之处,反而耀武扬威地欺压比自己更弱小之人。
或许这样,才让她觉得她不再是奴婢,而是与宋敏娇的共同体。
王妇是宋敏娇的刽子手。
但是其实,哪怕王妇再怎么宝贵宋敏娇,宋敏娇都不会真正视她为家人的。
如果以大欺小是王妇所依赖的法则,那么手里攥着匕首的李瑛当然会毫不犹豫地将它扎进王妇苍老的身体里。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比较,她也没有把李瑛当作是孩子看到过。
李瑛从来不是圣人,王妇和宋敏娇欺辱过她,是她们隔岸观火,又将她拖入这深渊。
李瑛是不可能原宥王妇的。
她杀王妇并不是为了泄愤。
而是,她该死。
王妇歪倒在地上,身体抽搐着,她人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任何事,嘴里还在骂:“你会遭报应的……会遭报应的……”
与此同时,钟声敲响了。
李瑛的脸一下子就变得煞白,她已经没有时间跑出去了。
坞堡的钟已经被敲响了,现在所有的出口都在被围起来,她跑不出去了。
除了这里。
李瑛低头,望着不远处那条清澈的小河。
这条河贯穿了她的整个坞堡生涯,它见过李瑛和江稚水的窃窃私语,见过徐九思与李瑛的初见和再见,以及萧蝶的惨死。
这里也是她的杀人之所。
这条永远沉默缄口的河水,见证了李瑛无数个迷茫痛苦的瞬间。
初秋的河水已经很凉了,在晨光照射下几乎亮着冰晶,可她没有别的路了。
李瑛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冰冷的水瞬间淹没头顶,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灌进了她的耳朵、鼻子。
看着扎进河里的李瑛,李瑗也毫不犹豫的一头扎进了冰凉刺骨的河水里。
李瑛在水里做了一个梦。
她又梦见了洛宫沦陷的那一夜。
她牵着江稚水的手走在仓惶失措的人群里。
入眼,一片火光,薰得她连眼睛都睁不开;入耳,皆是军士拼死厮杀声,以及宫娥黄门悲切无助的哭喊声;入鼻,皆是千年木材燃烧的木香以及焦尸味,让人作呕。
李瑛的目光在人群里急切地穿梭着,忽然她如遭雷击。
她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定格在一个浅色的身影上。
李瑛不由得轻轻撒开了江稚水的手,她像一尾鱼,逆着人流游了过去。
她的眼瞳很黑,莫测如深渊潭水,清凌凌,冷冰冰,黑到可以囤吃掉一切情绪。
李瑛以一种平静又仇恨的目光注视着他。
冥冥之中,李晟似有所感地回首。
就在四目相对的刹那,李晟的脸上显现一种极致的震惊和痛苦。
那神情难以言喻,好似种种情绪如绚烂烟花般在他脸上炸开。
他如同大梦初醒之人,迷蒙又清醒,茫然又明了。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时隔被囚禁的七年,李瑛终于又看到了那双淡漠疏离的双眼。
那双永远翻涌着一种绀青色的眼眸。
那双属于她阿父的眼眸。
李瑛能看见李晟嘴唇急促地嗫嚅了几下,说了几个字。
但是人声鼎沸,她听不见,也看不见。
李瑛尝试着拨开人流靠近他。
男人却猛地别过脸,决然转身,重新汇入人海。
军卫和奴婢立刻簇拥了上来。
几个起伏间,那抹浅色的身影便消失无踪,再也寻不到一丝痕迹。
李瑛看着他的背影,疲惫地闭上了眼。
念累累枯冢,茫茫梦境,王侯蝼蚁,毕竟成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