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忧心忡忡地望了一眼通铺上的空位,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他问我那人去做什么了,我说我一直在这里守着我妹子,旁的我一概不知,他倒没起疑。”
江稚水拉过李瑛的手,语气颤抖,“只是阿瑛,我...害怕...”
他眼神飘忽,想要问些什么,还没开口,就被李瑛打断了。
李瑛垂下眼帘,掩饰住眼角的戾气,她语气坚定,一字一顿,“我们什么都没有做,稚水。”
她抬头看向江稚水,“我们不曾做过任何事情。”
李瑛揉了揉太阳穴,问,“什么时辰了?”
江稚水;“方才听见打更的,约莫得是辰时一刻了。”
李瑛大惊失色,她从铺上弹了起来,猛地一拍手,脸上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坏了!坏了!大事不好!”她懊恼地猛拍自己额头,“我一向是在锦绣阁那儿睡的!昨日一夜未归,若查起来,我怎么交代?”
不过,李瑛很快稳住了心神。
她安慰似的捏了捏江稚水冰凉的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趿拉上鞋子就往外跑:“你别怕。若问起来,我就说昨夜在厨房干活累了,直接睡那儿了。”
李瑛胡乱整了整衣裳,“现在时辰还早,我平日夜里都会去厨房洗些瓜果,昨日没去,若日后盘问起来,更是说不清。好在天刚亮,我去把昨夜的活计补上。至于旁的日后再说罢!”
等李瑛气喘吁吁赶到厨房时,小蝶已经在那儿了。
李瑛站在门槛前,厨房里一应陈设如旧,青砖砌的大灶,一溜二的五口铁锅从小到大嵌着,被擦得锃亮,最大的那口能煮下一整头猪
墙角排放着七八个朱红漆成的大瓮,里头满满的装着些谷子,黍米,粱,大豆,青稞之类的主食。
锅台旁的房檐上风干的腊肉排成一溜,少说有二三十条,还有两大扇羊肉,用铁钩子倒挂着,靠墙的木架上刀、铲、勺、炊帚挂得整整齐齐,闪着油润的光。
水缸里的鲤鱼很是活络,在水里快活地翻腾着,溅起的水花惹得地上被缚住双脚的鸳鸯很是不满,扑棱着翅膀想躲又躲不开,如鸭子般嘎嘎地叫了几声。
李瑛望着这幅熟悉的厨房景象,短短一天,竟然生出了些许恍若隔世之感。
见她进来,小蝶叉起腰,眉头微蹙:“昨日你跑哪儿去了?我四处都寻不见人,急死我了!”
李瑛强作镇定,从柴火垛后拖出个小胡床,挨着小蝶坐了。
她侧过脸,状似随意地问:“你都去哪儿寻我了?可惊动了住在锦绣阁的女郎了吗?”
小蝶撅了噘嘴,把水瓢往缸里一丢,噗通一声:“我哪里敢惊动宋女郎呀!我那日来找你玩,那位姓王的娘子恼极了。”
她揉了揉耳朵,“她都快把我耳朵给薅下来了!”
李瑛心下稍安。小蝶却又嬉笑着凑过来,拽了拽她的袖子:“好姊姊,你不好好夸夸我?”
她掩着嘴,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你昨日落下的瓜果,我都替你洗涮干净了。今儿一早,连昨儿欠下的那些,我也一并补上了。”
李瑛忙不迭点头:“小蝶,你可真是帮了我的大忙了!”她随即又垂下眼,双手绞着裙角,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小蝶会意,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她眼睛弯起来,像偷吃到了油的小老鼠。
“有人问,就说咱俩一块儿干的。咱们俩谁跟谁呀?你放心,回头若娘子问起,我便说你昨日同我一块儿在厨房忙活呢,断不会把功劳全揽在我一人身上。”
李瑛感动的简直要泪流满面了。
小蝶笑着,晨光洒在她的双丫髻上,像小猫的两个耳朵,小蝶眯着眼,皱着鼻子,说不出的可爱可怜。
小蝶歪着头笑,“姊姊若要谢我,改日再陪我去打些野食吃罢!就全当是你的谢礼了,不过分吧?”
李瑛忙不迭地点起了头。
李瑛心惊胆战地过了一天,可日子依旧风平浪静。
第二天,大家才终于发现黄二不见了。
第三天,李瑛佯装闲聊地与那汉子交谈,那汉子不大搭理她,只挠了挠头,不耐烦道,“你一个小女郎,寻他做什么?左右他不是家生子,曾经逃难来的,游手好闲惯了,指不定跑哪儿去了。”
“或是不知道在哪里死了,也未可知。”他看着李瑛,微微地笑了,“左右我不知道什么,我不爱管别人的闲事,只老老实实当差。”
李瑛听他所言,有些头皮发麻,她不知道他是因为知道些什么,所以意有所指,还是随口一说。
此地不宜久留,李瑛想走,宋敏娇却再三挽留,态度热络得反常。
最后,宋敏娇甚至疑心起她是不是做了亏心事,搞得那几日她身旁的王妇总是拐弯抹角地盘问她是不是偷了东西急着脱手?
李瑛怕打草惊蛇,只得按捺下来,继续在坞堡消磨时日。
江稚水愁得又添了几根白发,李瑛心疼,却不知如何宽慰。
至于李瑗,倒是在董老夫人那儿过得如鱼得水,每日守着一整座藏经小楼,他或诵读,或临摹,或讲义,直接在董家坞堡过上了与永宁寺别无二致的僧侣生活。
李瑗乐不思蜀,李瑛杀人之事没有告诉他,一向行为处事都淡淡的李瑗难得表达自己的想法。
他慢吞吞的,手里仍翻书不停,“为什么要走呢?”
李瑛坐在他对面,“反正我和稚水是肯定要走的,如果我和江稚水走,你难道想要一个人留下来吗?”
李瑗搁下书,眼神迷离,还是沉浸在佛经的世界,“阿姊,你说什么?我方才没听清。”
李瑛彻底无语了,狠狠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
这段时间李瑛一切风平浪静,每日不过是讨好宋敏娇,在锦绣阁做一些简单的洒扫浆洗、偶尔再去厨房做做小工,顺些瓜果,倒也算安稳。
只是坞堡里倒是出了件大事,大家都在低估,原因是董家小郎君董牧川,竟看中了厨房的小蝶。
李瑛是很早知道这个消息的,彼时她正端着木盆往小河那里去浣洗走。
她望着清澈安静的河水出神,袖子却被烧火的小丫头一把拽住。
李瑛皱了皱眉,那小丫头兴奋得红光满面,“小蝶阿姊要飞上枝头了!”
李瑛不耐烦道,“什么枝头?”
“是小郎君!”小丫头眼睛亮得吓人,“小蝶已经被小郎君收用了!!”
“什么?”李瑛震惊地反手拉住她的袖子,“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小丫头根本听不进去李瑛的话,只是乐道,“小郎君说了,他要接小蝶阿姊要去做娘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