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瑛决心再去摸几个鸟蛋,她将弹弓塞给了小蝶,自己挽了袖子,抱住那棵枝叶繁茂的老榕树,蹭蹭几下便攀了上去。
小蝶在下头止不住笑声,打趣她,“好灵巧的一只猴儿啊。”
那是一颗郁郁葱葱的榕树,遮天蔽日,李瑛坐在最粗壮的树杈上,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隙漏下来,在她脸上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阳光洒到少女的脸上,女孩容色是那样鲜研美丽,香资玉色。
她的半张脸都沐浴在暖金色的阳光下,黑亮的发丝发出一层浅金色的光晕,脸上如蜜桃一样的细软绒毛清晰可见。
貌似珠圆,肌同玉润,目剪秋水,唇夺夏樱,天真无限。
这是一具,蓬勃,鲜亮,清新,明丽的身体。
刚摸到温凉的鸟蛋,树下忽然传来一声带着惊急的轻呼:“女郎你在树上做什么?快下来,多危险。”
李瑛被他吓了一跳,脚底一滑,险些栽下去,忙抱紧了树干。
徐九思在下面张着手臂,一脸惶急。
另一个带着明显戏谑的男声却懒洋洋响起:“你管她作甚?摔下来才好,正好少一个吃饭的。”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李瑛从树上往下看,看不出他的容貌,只觉得他身姿高彻,容仪俊爽。
李瑛稳住身形,心头火起,反唇相讥,“你又是何人?这树是你家的不成?哪里来的胆子管你奶奶我的事情?”
小蝶听出那戏谑声音的主人,哭丧着脸,慌忙行礼:“婢子,给、给小郎君请安……”
她又急急朝树上喊,“阿姊!快下来,这是小郎君!”
董牧川抄着手站在徐九思旁边,闻言竟真的朝树上张开双臂,嘴角噙着一丝轻佻的笑:“你莫怕,跳下来,我接着你呢。”
李瑛厌烦地别开头,她一向不喜欢轻浮的男子。
但是一这些天她在坞堡也听说了董牧川就是一个爱和奴婢玩笑的性子,二是不甘方才自己落了下风,她索性在树杈上坐了下来。
李瑛也学着他那调子:“可不敢劳动郎君大驾。方才我不过掏个鸟蛋,郎君就巴不得我摔下来摔死,这会儿又说要接着我。万一没接住,或是故意松了手,我找谁说理去?”
董牧川被她噎得一怔,随即哑然失笑:“好一张伶俐的利嘴。”
他抬手指了指那棵树,“不过,这树还真是我董家的。”
李瑛叹了口气,决定不要便宜他俩,又将方才摸到的几个鸟蛋小心翼翼地放回巢里,打算等会儿再来取。
李瑛利落地顺着树干滑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扬起脸:“树是董家的,可这林子里的野鸟,总不是你董家养的吧?”
徐九思笑了笑,崇拜地叹道,“女郎好身手。”
这几只麻雀还是董牧川处理的,他颇为娴熟拔毛、开膛、清理内脏,最后抹上盐巴,一气呵成,显然是常做这些事。
李瑛在一旁默默削了几根干净的木签子递过去。董牧川抬眼瞥她:“怎么?不高兴?”
徐九思似乎与这位表哥更亲近些,也能开玩笑了:“表哥,他们原本两个人,分四只雀儿还有蛋,咱们一来,一人只能分一只了。女郎能高兴才怪。”
李瑛被他猜中心思,又见他语气促狭,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徐九思看着她骤然绽放的笑颜,脸微微一红。
董牧川目光在李瑛和徐九思之间打了个转,挑了挑眉,转而问局促不安的小蝶:“你叫小蝶?是蝴蝶的蝶,还是碟盏的碟?”
小蝶以为他拿自己名字取笑,越发惶恐,嗫嚅着说不出话。
李瑛皱了皱眉,不太喜欢董牧川这般逗弄下人。
董牧川却似乎有些无聊,很乐意跟他们说话:“我少年时跟商队走散,一个人在林子里转了三天没出来。要不是会爬树掏蛋、打鸟,早饿死了。”
他拿起李瑛放在一旁的弹弓看了看,“你这弹弓不错,谁教的?你阿兄?”
李瑛摇了摇头。
董牧川若有所思,忽然问:“你是不是还有个阿弟?”
“是。”李瑛答道。
她忽的心头猛地一跳,福至心灵,立刻垂下眼,恭敬道:“回郎君,我阿弟曾在洛都的永宁寺为沙弥,参禅悟道,心形最佳。”
董牧川笑了笑,没说话,只慢条斯理地将串好的麻雀架到火上。
徐九思却抚掌笑道:“这可赶巧了!老夫人跟前正缺一个伶俐知礼,安静乖巧的童子帮着念经呢!”
李瑛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心里想:哪里是赶巧?她昨日从宋敏娇那里听说,老夫人跟前上一个诵读佛经的童子病死了,一时没寻着合适的。
她知道徐九思常在这一带走动,也听宋敏娇说董牧川这几日都呆在坞堡,这几日就特意在这里打转,等的就是这句话。
董牧川翻转着手中的木签,火星噼啪轻响,“这倒不难。我也正为祖母寻个识文断字、清秀安静的童子。你阿弟既做过沙弥,懂得佛经,再合适不过。”
“这也是一个清差,不过就是平日陪祖母说说话,念念经,解解闷。”
他看向徐九思,笑道,“要是你再年幼个几岁,这份差事于你,是再合适不过的。”
徐九思嘴角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初,还是那副如沐春风,薄唇带笑的样子,看不出方才的情绪。
他虽寄人篱下在董家,自持不仅与董家有些血缘,更是从小养在这里,同董牧川一起长大。
董牧川却今日将他与奴婢相较,他自觉面子上不太好看,如今尽力维持体面,不过强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