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娘子掀开盖子看了一眼,点点头:“成,送去前头吧,等着上这道点心的怕都等急了。”
她眼珠一转,指了指李瑛,“今日你别去了,让她去。”
于是李瑛便这般莫名其妙地,端着一盏冰镇樱桃酥酪,出现在了家宴之上。
宋敏娇今日打扮得极为隆重。她生就一张小巧精致的娃娃脸,身量高挑纤细,长长一条,但是骨架却小。
她做衣服很费事,若是做小了没法穿,就是做大了,她的骨架子又挂不住。
女子脸上傅了粉,点了鹅黄,一双丹凤眼在灯下顾盼生辉,面晕浅春,缬眼流视,只是嘴唇忒薄,有些没福。
她穿着一身朱红大袖衫,梳着繁复的假髻,首饰不多,右手那枚红宝石戒指却格外醒目。
此刻她正擎着一柄洁白的羽扇,说笑的时候就偏过头用扇子遮住脸颊,嫣红的宝石在如雪的羽扇映衬下,艳如鸽血。
李瑛听见宋敏娇嗲着声音说,“说起来,上一次吃到这樱桃酥酪,是小时候舅舅来洛都时带来的厨娘所做,这些年总惦记着,今日总算又尝到了。”
宋敏娇的舅舅名董图南,生得膀大腰圆,不像养尊处优的富商,倒似个兵痞子。
他闻言哈哈大笑:“一道点心罢了,娇娇若爱吃,天天做给你吃,咱家还供不起不成?”
一旁的杨夫人很看不上她矫揉做造的劲儿,眼神里却满是不以为然。
但是一想到等会要说的话,她嘴角撇了撇,没作声。
洛都男女大防要严于前朝,许是因为前朝太骄奢淫逸,恶劣放纵,雍州相对偏远,受胡人文化影响颇深,胡风颇盛,礼防不似洛都严谨。
席间并未设屏风帷帐,宋敏娇便以羽扇略作遮掩,此刻她目光盈盈转向对面:“表哥喜欢吃酥酪吗?”
董牧川是一个约莫二十五岁出头的青年,身体健壮,穿着一身绫罗绸缎,头上束着小冠,穿着一件金红色的衫子,下身是一件元青色的合裆裤,脚上踏着一双木屐。
与盛装打扮的宋敏娇不同,他的打扮很家常,甚至略显邋遢。
他闻言,薄唇勾起一抹淡笑:“我不爱这些女儿家爱吃的甜腻东西。”
宋敏娇笑容微僵,视线游移间,骤然撞见了端着酥酪侍立一旁的李瑛。
宋敏娇的眼睛顿时就瞪大了,显然没料到李瑛会出现在此。
李瑛自己也未及反应,下意识地朝她咧了咧嘴,露出一个尴尬的笑。
董牧川似乎已喝了不少酒,醉眼朦胧地望过来,暖阁内酒肉香气氤氲,他盯着李瑛,慢悠悠问道:“你是何人?我怎么从未见过。”
李瑛不愿多生事端,更怕引起宋敏娇更多猜忌,叩头道,“奴婢是厨房的佣人”
董牧川却摇摇头,笑意更深:“你不老实,厨房帮佣哪会像你这样穿戴。”
宋敏娇脸色微变,抢在李瑛之前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她是我带来的奴婢。”
“是女郎你,”一个略感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李瑛循声望去。
竟是日间在水潭边遇见的那位文士少年,他此刻也坐在末席,想来是董家的亲戚或门客。
杨夫人笑着问他:“九郎认得她?”
这男子垂下眼帘,恭谨道:“哦,不,只是看着有些面熟,不知是在哪里见过的。”
杨夫人笑意更深,朝他招手:“九思,你过来。”
少年依言上前,在她身边跪下。
杨夫人亲昵地揽住他的肩膀,少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多了几分抗拒的强颜欢笑。
“这是我娘家侄儿,名唤赵九思。可怜他父母早逝,自幼养在我身边,我待他便如亲生儿子一般。”
观这赵九思的拘谨神态与寻常衣着,怎么像都不是像亲儿子一样,李瑛心中暗忖道。
杨夫人抚着赵九思的手,目光却转向宋敏娇,语气愈发温和恳切:“敏娇这孩子也可怜见的,我是真心盼着你们能在这里长长久久地住下,把这儿当自己家。”
她顿了顿,脸上绽放出一个极盛大的笑容,“我瞧着,敏娇若是配给我们九思,倒是极好的一桩姻缘,亲上加亲,我也更能放心照料。”
“哐当”一声轻响,是宋敏娇手中的银匙跌落在碟中。
李瑛心里咯噔一声,见宋敏娇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苍白了起来。
宋敏娇仓皇求助地看向董牧川。
董牧川脸上掠过一丝诧异,却并未开口,只垂眸盯着酥酪上的红樱桃,一言不发。
宋敏娇嘴唇翕动了几下,她无措地环视了一圈周围,只觉得天旋地转,最终眼一闭,晕厥了过去。
“女郎——!”王氏爆发出凄厉刺耳的尖叫,扑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