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骂的最多的就是,“讨债的孽种。”
李瑛很想装作不在意,但是她怎么可能真的不在意?
慕容明春是这样,魏雪是这样,如连江稚水也会这样吗?
她不许!
她绝不许!
但是等李瑛回过神来后,看着面前错愕的江稚水,少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他在哭,心碎地哭。
李瑛无力地瘫软了身子,她最见不得江稚水如此,最见不得江稚水不说话,只是用他那双温和的鹿眼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李瑛哀哀地哭泣着。
她伸出颤抖的手,捧住他的脸,“对不起,对不起稚水,是我错了,是我对你太凶了。”
李瑛将自己的唇贴上他火辣辣的面颊,她不停吻着江稚水的面颊,滚烫的泪水从她紧闭的眼里涌了出来,和江稚水脸上纵横的湿痕混在了一起。
江稚水那点刚刚燃起的恨意,很快就李瑛的悲切的眼泪淋湿熄灭了。
江稚水神情痴呆,呓语不断,“但是为什么是他们呢?为什么呢?”
他抓住李瑛细瘦的胳膊,
他伸出颤抖的手臂,环住了跪在地上的李瑛,俩人抱头痛哭。
那碗被打翻后又重新盛来的汤,江稚水最终喝了。
他闭着眼,咽了下去。
但汤底沉着的那块炖得发白的肉,他却无论如何咽不下去。
他看了很久,然后递到了李瑛嘴边。
李瑛看着他,看着那块肉,她的脸上是一种近乎超脱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诡异的微笑。
她接过碗,张开了嘴。
那枚玉石戒指轻轻磕在碗壁上,发出“叮”地一声脆响。
咀嚼,吞咽,喉头滚动。
那枚玉石戒指在阳光照耀下流转出熠熠的光华。
江稚水静静地看着她吃完,眼神空茫,仿佛灵魂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黍米之恩尚未报,我却犯下如此孽债。”
他痛苦地以手掩面,不去看李瑛的戒指,流下眼泪,“我枉而为人。”
哀哉流1?,为?1??,为?1??。
李瑛看着那枚戒指,这枚曾经戴在卢香娘细皮嫩肉的手指上,曾经被它摩挲把玩的爱物,后来又赠给了那女人,戴在她粗糙黝黑的手指上。
李瑛看着她断了气,赶跑了她窝棚身边虎视眈眈想要争抢的婆子,这才又回到了李瑛的手上。
她是吃了有毒的狗肉和他男人一起病死的。
李瑛木然道,“剜却心头肉,医得眼前疮,先解决眼前之急症再说吧。”
我,李瑛,已经彻底厌倦得到别人的拯救了。
“若天上真有神仙菩萨,我死后当堕阿鼻地狱,不得超生。”江稚水捂住脑袋。
李瑛苦笑一声,“你我如今已然生不如死,还怕什么死后不得超生?”
“你放心,这里是无人之境,是神仙菩萨看不到的地方。”
“如果他们看得到,那那些冻死饿死病死的人又该如何解释?神仙无能吗?你的罪是可以在人间赎还的。”李瑛抬头望天,好似真的看见了金碧辉煌的天宫。
“怎么赎罪呢?”李瑗插话问,他的头发已经及肩,但是一直没有修理,蓬头垢面的,丝毫分辨不出他曾经是一个清俊灵秀的少年沙弥。
李瑛道:“人世苦海无边。”
是啊,活着就是赎,人受的每一分苦,都是在还,还清了,就解脱了。
李瑛紧紧地盯着他,“若世间真的有因果相续,那就报应在我身上吧,我愿意承受我所做的一切的代价。”
因果我背,报应我受。
“我发过誓的,以我自己的命发过誓,无论我了做什么,无论要背负多大的罪孽,承担多沉重的后果。”
假使千百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李瑛虔诚着,她双手合十,向菩萨发愿,“我愿意承受一切后果,但是前提是漫天神佛都要下凡,承担一遍我所受的所有痛楚。”
哀哉流?,朝不敢保夕,暮不敢保晨。
承安十二年隆冬,城外瘴疫,复值寒雪,草木不华,士卒离散,永脚指断落,民多饿死,路有僵尸,惨绝人寰。
李瑛在这个冬天不停地在打猎,他们三人也就是靠这个才撑过了严冬的。
好在今年的春来的不算迟,李瑛从未如此刻骨地喜爱过春天,当第一点绿色颤巍巍地破出被白雪覆盖的灰黑土地时,她激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李瑛知道她有救了,他们都有救了,他们都能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