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李瑛的病,江稚水的心便揪紧了。
昨日他估摸着李瑛似是退了,以为她晚上能醒来,就用半升黍米换了一条鱼,想着给她熬碗奶白的鲜鱼汤。
谁知他年纪轻,又自小养在深宫,虽说日子过得一直勉强过活,但是若无机缘巧合,他身为黄门郎,定会老死宫中。
这样一来,他五谷不分,六畜不认,也在情理之中。
逃难途中还能弄到新鲜食物的都是顶顶精明世故的老江湖,坑他一个心情单纯的少年郎真是手到擒来。
江稚水用半升黍米换来的鱼是条烂鱼。
等他剥开鱼腹,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腐气便扑面而来。
鱼的内脏里长满了白花花的虫子,密密麻麻,乌压压地蠕动着,有些甚至已经钻进了粉色的鱼肉里,留下令人作呕的孔洞
可那是半升黍米啊!
他懊悔得无以复加,想去寻那卖主理论,人家早就带着一家老小逃之夭夭,哪里还找得到!
此事只得作罢了。
他不敢给李瑛吃,不敢跟李瑗吃,也不敢给李瑛的救命恩人王大女吃。
王大女倒是干脆,又咽了口唾沫,小声道:“丢了也是糟蹋。”
死鱼的绦虫煮熟了什么味道都没有,吃到嘴里口感是“粉粉的”,沙沙的,面面的。
江稚水看着粗陶碗里的绦虫,只觉得形状像一根根水引饼,细细长长,但是又没有面食的筋道,牙齿一碾,就像在嘴里抹开碎沙泥巴。
江稚水捧着碗,一边吃,一边呕,一边哭。
他淌着眼泪,泪眼汪汪,“我真是糟蹋了这好东西。”
也不知道是在心疼那半升黍米,还是在心疼那条烂鱼。
王大女也在哭,她狼吞虎咽着,连着鱼刺都嘎嘣嘎嘣地咬碎,看得泪眼朦胧的江稚水惊叫连连。
连着平日最不合群的李瑗都凑过来看王大女吃鱼。
王大女抹着眼泪,呜呜咽咽道,“香啊,香啊。”
江稚水兜兜转转了一整天,都没有找到有人有鸡鸭鱼,倒是抱着那袋黍米,如同做贼一样。
俗话说财不外露,若是在太平年间,在洛都上穿什么的都有,什么都不穿的也有,大家都见怪不怪。
可如今行走着乡间小道,精神尚可的江稚水与这些面黄肌瘦的饥民里,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偶尔遇着人,他总把布袋子往怀里藏,可布袋子鼓胀胀的,根本藏不住的。
饥民的眼睛就黏在上面,恨不得用眼睛挂破那麻布袋子,恨不得从里面刮出黄澄澄的米粒来大快朵颐,吃个痛快。
江稚水只觉得这一道道目光,像长了舌头似的,湿漉漉、粘糊糊地舔过他全身,贪婪的好似要冒绿光,恨不得在路上就把他剥皮拆骨,吞食下咽。
江稚水又可怜又恐惧又厌恶。
他想要去找碗牛乳来喂给李瑛吃,米汤吃久了,他喂一半,李瑛几乎就吐一半。
不过几日功夫,少女眼窝便深陷下去,本就不丰盈的面颊也迅速消瘦,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肌肤紧绷在骨头上。
嘴唇更是干裂,起着灰白的壳。
“小兄弟,你在这里做什么?”男人朝江稚水友善的笑道,此人正是抱李瑛回来的夫妻里的丈夫。
男人脸上带着憨厚而实在的笑意,喜气洋洋地瞅着他。
不待江稚水回答,男人已自顾自地咧开嘴,“我做阿父了,我媳妇生了,她生了,生了一个儿子!"
江稚水惊讶地张开嘴,道了好几句恭喜之类的吉祥话,他心里惦念着正事,与他周旋几句,就欲转身离去。
临走,忽然福至心灵,江稚水犹豫了一瞬,还是咬咬牙,吱唔道,“请问,请问尊夫人…能否借我一碗奶水?”
他脸红透了,恨不得立马解下裤腰带吊死在街旁的枯树上。
那不行,裤子会掉下来,更不体面,若是非得选一个死法,江稚水恨不得立刻捂着脸投江去。
话一出口,江稚水羞愧欲死,颤颤巍巍地连忙补充:“我、我愿以一升黍米相换!”
“实在是我妹子病的起不了身,我想给她补补。”
男人的笑容敛了敛,语气淡了许多。
江稚水愈发无地自容,头垂得更低,脑袋简直要耷拉到地上。
半晌,男人叹了口气,“大灾年间,又逢乱世,大家都不容易,你家妹子也是怪可怜见的,才那么大的一个女娃,当真是死里逃生。
“这样吧,你跟我回家去,我和我新妇商量一下。这事儿,得她点头。”
江稚水如蒙大赦,忙不迭地扛着布袋子跟上了男人大步流星的步伐。
说是“家”,不过是用几块破烂油布和树枝勉强搭起的窝棚。
但比他们的的那个要好上许多。他们到底还是孩子,几乎从未出过宫门,并不懂得如何生活。
江稚水站在棚外,听着里面传来妇人低柔的哼唱声和婴儿细微的嘤咛,一时有些恍惚。
棚内妇人听了丈夫的转述,竟噗嗤笑了出来,声音爽利:“我当是啥子大事!这有啥子的?”
她抚摸着无名指上的那枚玉戒指,玉华流转,倒是漂亮。
这枚戒指正是从前鲁香娘的爱物,也是江稚水替昏迷不醒的李瑛,送给这对夫妻的答谢之礼,价格不菲。
妇人又对丈夫道:“我瞧那郎君说话斯文,模样也周正,细皮嫩肉的,怕不是落了难的贵人哩!你把帘子掀开些,把儿子抱去给那个郎君瞧瞧,也沾沾喜气。”
男人依言掀开帘子,随后小心翼翼地从妇人身边抱起一个襁褓,递向江稚水。江稚水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接过那孩子。
那人以为他是贵人,却不成想他只不过是一个最不起眼的内侍。
不抱怕是违逆了人家夫妻的一片好心,惹人家伤心。
其二,若是不抱,人家不高兴了,怎会又借奶给李瑛?
可若是抱了,回想起他这辈子,他竟不知是将好运传给这孩子,还是将霉运传给这孩子。
一时间静极了,只余婴孩细微的呼吸声。
男人的手臂仍伸着,爽朗幸福的笑容渐渐有些凝住了,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婴儿脱离了母亲身上安然的气味和温暖舒适的窝棚,小手摇晃几下,就张着嘴哇哇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