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大眼睛瞪得像铜铃,额上青筋暴跳,扬手又要打。
王大女却像是吓破了胆,又急急补充了一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锅、锅里的肉…也被她偷吃了好多!”
马大一脚踹在王大女那根坏腿上,疼得她冷汗直流,“妈的,我就让你在这边干一件事情,就是看着锅和那女的,不要让她跑了!她把那肉吃了,我吃什么?”
马大一把将女孩像破布般甩开,猛地转身,伸手就去掀那滚烫的锅盖,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老子倒要看看,这小贱1人吃了多少!”
就在他弯腰低头的那一刹那!
一直卧着倒在干草堆的李瑛从斜刺里冲了过来,少女如同一头敏捷的豹子,她没有选择和他缠斗,而是对准他后腰最脆弱的部1位,狠狠撞了上去!
李瑛将马大整个人推向了铁锅里。
“呃啊!——”
马大猝不及防,整个人彻底失去平衡,惊叫着朝锅里扑去。
他那颗硕大的头颅,不偏不倚,正正朝着翻滚着滚烫油水和肉块的大铁锅栽了进去!
李瑛只听到一声短促凄厉到非人的惨叫,这惨叫声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便被“咕噜咕噜”沸水灌入口鼻的闷响取代。
马大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双手凭着本能疯狂地抓挠滚烫的锅沿和地面,双腿胡乱蹬踹,想要把脑袋从那致命的滚汤里拔1出来。
可他的头脸已然完全浸入沸水,每一次挣扎都只是让更多的滚汤呛入气管和肺里。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那疯狂的扑腾便迅速微弱下去
李瑛没去看锅里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毕竟看了也是徒增恶心,平白给自己找不痛快罢了。
她拽着王大女转身欲走,却见芦苇荡边缘站着个人影,那是石生。
那男人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粘腻得让人脊背发毛。
李瑛皱眉,以为是自己浑身赤1裸的原因,王大女见他赤裸裸的眼神,一阵恶寒,忙不迭地瑟缩到了李瑛身后。
李瑛用自己的身体和乱发帮她掩了掩。
等走近些,借着将熄的火光,李瑛才看清石生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
石生脸色惨白,嘴唇不停哆嗦,目光在李瑛和那口仍架在火上的铁锅之间来回逡巡。
“你不是死了吗?我、我刚才明明…明明。”
李瑛心里猛地一沉,面上却只冷冷摇了摇头。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石生忽然弯下腰,跪倒在地,剧烈地干呕起来。
他抽搐着,颤抖着,大口大口的褐色秽物混着未消化的肉块从口中喷涌而出,溅在枯草地上。
空气中立刻弥漫开一股酸腐腥臊的恶臭。他吐得如此猛烈,连黄绿色的胆汁都呕了出来,
李瑛厌恶的别开脸。
石生吐空了胃里所有东西,哪怕已经呕不出任何东西了,他的身体仍在一抽一抽地痉挛。
石生在污秽中痛苦地打着滚,一只吃了药的老鼠,喉咙里不时发出“嗬嗬”的气音,或是非人非鬼的怪叫。
就在这时,他爬行的动作僵住了。
男人的脸几乎贴到了地面,透过几茎被压倒的枯草。
他看见了一颗沾着黑灰的、圆滚滚的东西。
是一张他熟悉的脸。
那是他弟弟树生。
那颗总是带着点憨气的的脸上,双目圆睁,残留着死前的惊骇,正直勾勾地望着他。
石生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住了。
他方才狼吞虎咽的,锅里咕嘟煮着的,地上吐出来的,都是他一母同胞的亲阿弟树生啊!
石生吐着最后一口气,颠三倒四着,“娘,我骗你那是洛水钓上的老鳖肉,但是我要是知道这是你亲儿子的肉,反正你吃了也马上断了气,早知道,你不如就这样饿死了呢。”
李瑛等了片刻,才小心地走上前,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石生的身体。
他肚子异常鼓胀,皮肤紧绷得发亮,他方才吞了太多难以消化的东西,又在惊惧交加之下,剧烈呕吐痉挛,他生生将肚肠撑破了。
秋风萧瑟,李瑛二人方才处在生死之境,并不觉得冷,如今心神一定,连连打着哆嗦。
李瑛指了指那两个还带着体温的死人,“咱们换上他俩的衣裳。”
二人手脚麻利地换上男装。那粗布衣裳太过宽大褴褛,下摆太长,几乎曳地。
李瑛将外衣撕扯成条,权作裤带紧紧束住腰身,又从马大那件血污的外袍上撕下几幅结实的布片,仿照着掖庭女犯背负婴孩的模样舂米的样子,让王大女到她背上来。
李瑛背着她一步一步的走。
但男人的靴子太大了,套在脚上像两只笨重的船,走两步就要掉。
她索性脱了,但是李瑛也不舍得丢,塞给背后的王大女,“抱着。”
李瑛的脚底板都磨烂了,沙土被血濡湿了,又结成硬壳,再被磨开。
但是她不能停,停下来就再也背不起来了。
天光大亮,光刺进眼睛里,她眨了眨,眼前一阵发黑。
李瑛一个踉跄,她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前扑倒,重重地栽进了沙砾里。
朦胧间,她听见王大女一边呼救,一边推搡她的哭声。
在李瑛模糊的视野尽头,远远晃动着两个人影。
那是一对同样仓皇的逃荒夫妻,正朝这边奔来。
李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那对夫妻说,“我有一个哥哥,姓江,叫稚水,我求求你们,带我去找他,带我回家。”
李瑛的手指紧紧抓着那个女人同样枯瘦的手臂,她头一歪,彻底昏厥了过去。
那对夫妻里的妻子带着厚茧的手掌胡乱抹着李瑛脸上的沙土和血污,她急切地唤着:“妹子!醒醒!别怕,别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