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瑛歇斯底里道,“是你自己想要献媚于陆氏,你如今的下场是你咎由自取!而我的魏雪不过是奉命行事。”
李瑛眼里好似有火在烧,“你却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她身上,将她在众目睽睽下杖刑,把她活活打死,连收尸都不准,直接拖出去,让她咽了气都不得安生。”
“我的魏雪,我的魏姨啊,她只是想要得到的赏钱给我买一件过冬的棉袄啊。”李瑛掐住卢香娘柔软细腻的面颊,卢香娘哭着,哀告连连。
魏雪的音容犹在,李瑛还记得那年女人将她揽在怀里,同她咬耳朵,热气呵在她耳边,有些痒痒的,像是小狗的尾巴搔她手心那样,“我从前最喜欢洛都的雪,和乌碑的雪不一样。我阿母就是在雪夜里生下的我……”
雪粒子沾在她睫毛上,她不舒服地眨着眼,却还是咧着嘴笑,露出一口比雪光还亮的大牙。
她抖着那件棉袄,眼尾会漾起细密的纹路:“瞧!多厚实,今年冬天再也冻不着我的小乖乖了。”
“阿瑛。”江稚水拉住她。
李瑛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半张脸,声音沉静得可怕,“你觉得她不该死?”
江稚水摇摇头,一向纯净如琉璃的眼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不,是我不愿你犯杀孽。”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我也是魏姨带大的孩子,我无父无母,只将你和她看作是唯一的亲人,咱们一起相依为命那么多年,她竟死的那样惨,我理应为她复仇,使她在天之灵安息。”
他抬起手,像是想触碰李瑛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可是阿瑛,我怕你回不了头。”
李瑛转过身,摇了摇头。
“阿瑛!”江稚水又叫。
李瑛忍无可忍的回身,却看到了江稚水眼里纠结的痛苦,她垂下手,眼里满是警惕。
她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如同一头戒备的小兽,“你不愿意我杀她,为什么?”
江稚水用手捂住脸,嘴唇嗫嚅了几下,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我……我不能说。”
“不能?”李瑛重复这个词,眼神更冷了几分。
江稚水抬起头,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摇头:“阿瑛,有些事……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但我求你,今夜,放过她。”
李瑛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像在审视一个陌生人,她一把扯过江稚水,拉着他跪下,尖叫道,“你!你敢对着天,对着魏姨枉死的灵魂再说一遍吗?”
她抬起头,目光如针,直直刺入江稚水的眼底。“稚水,魏姨是死在我怀里的。”
“我抱着她,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一点点流走,变得冰冷、僵硬。我的手上、衣上,全是她的血,洗不掉,忘不了。我当时就想,若有朝一日,我一定要亲自取了害她之人的性命,以慰逝者亡灵。”
“稚水,你不想说的,我永远不会逼你。但你也该知道我的性子。”少女声音清亮干脆,“我想做的事,我认定要做的,无论你认为是对是错,是值得还是不值,我都一定会去做。”
“就像今夜,我一定要杀她。”
江稚水喉咙滚动了几下,声音艰涩,“文霄堂一别,因我识字,在掖庭令前出了风头,就遭人嫉妒,日日被年长宫人打骂,若不是她路过看见时看见,我或许早就自戕了。”
他急急忙忙地攥住李瑛的双手,“哪里能挨到你我重逢之日呢。”
“阿瑛,卢氏嚣张跋扈,但是,我与她素未蒙面,她却愿意出手相救,她或许本性不坏。”
李瑛看了他一眼,“稚水,你可以报你的恩,但这是我的仇,这世间万事万物,总有先来后到的道理。”
言罢,她一个箭步上前,拔下卢香娘头上的发钗,反手狠狠扎进女人脆弱白皙的脖颈。
鲜血溅了出来,卢香娘疼得冷汗涔涔,却强撑着威势:“原来是你这小贱种!怎么,想替你那个短命义母报仇?”
她忽然尖笑起来,“可惜啊,你如今也不过是个低贱宫婢!我纵是废妃,也还是主子!你敢动我?!”
她还是低估了李瑛的力气,卢香娘因为恐惧和血液的流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李瑛没有给她太多忏悔哭叫的机会,她利落地将麻绳缠到了卢香娘的脖子上,慢悠悠地抹了把脸,“现在哪怕是我不勒死她,她也活不了了。”
她用力抻了抻麻绳,“不如让我给她一个痛快。”
卢香娘双眼外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她死后我夜夜梦见她。”李瑛贴在她耳边,听着卢氏急促混乱的喘息,少女的神情带着一种超脱的平静。
她好似听到了什么能够抚慰人心的天籁之音,脸色苍白淡然,与怀里卢氏紫涨的脸截然不同。
卢香娘双腿无力地蹬着地面,她两只手已经痉挛成了鸡爪,还在断断续续地抓挠那根麻绳,想要换取一丝的喘息之机。
她眼中溢出眼泪和血丝,努力挤出几个字,“是陆荣华……是她暗示我……”
“都一样的。”李瑛木然道。
“最后,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李瑛轻轻摇着头,“你还是不记得我是谁啊?我是元昭皇后的女儿,我也是大成的公主呢。”
她叹息道,”我还记得幼时你还抱过我呢。”
李瑛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勒紧绳索。
火光的热浪葳蕤着李瑛的视线,她眼眶热辣辣地涩疼。
视线朦胧间,卢香娘的面庞与自己昔年跪在雪地里告哀乞怜的狼狈面庞重叠,一会是自己昔年涕泪横流的哭脸,一会又是卢香娘因为缺氧变得绀紫色的面容。
渐渐的,求生欲望及其强烈的卢香娘终于停止了挣扎,不断扑腾的双脚也无力地垂了下来。
李瑛蹲在卢香娘的身侧,清点着她身上值钱的首饰,少女一面把几枚发簪从女尸头上拔下来,一面撸下她胳膊上的金丝琉璃臂钏。
李瑛把臂钏,一圈圈地把它盘在自己的胳膊上,再用衣衫盖住。
她凝了凝心神,抬起头,眼神掠过魏宫的上空,火更大了,天是红的,远处的房屋像是被人泼了血,无数碉楼画栋的宫殿在热浪中扭曲变形。
江稚水回头看了一眼死不瞑目的卢香娘,又闻着空气中的焦尸味,他胃里翻江倒海,有些想吐。
他忍不住跌坐在地上,抬头看着李瑛。
李瑛就站在那里,发丝凌乱,衣衫不整,脸颊却染着跃动的红光,眼神也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卢氏已死,身死债消,她的事,魏姨的事,我们往后都不提了。”
李瑛蹲下身,和他一起坐在地上,依赖地埋进他的肩窝。
片刻后,她抬起头,跳跃的火光照影在她的脸上,重瞳愈发妖异,给她清丽的面容蒙上一层红纱。
李瑛静静地看着他,“我与你自幼相识,你方才说的话,其实都是借口,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拦着我,但是我知道你一定在说谎。”
察觉到江稚水逃避地移开目光,李瑛意味深长道:“稚水,你我之间,不必多言。”
“你不想说的,我也不会问。”
江稚水叹息一声,用袖子轻轻拭去李瑛脸上凝结的血滴,轻轻嗯了一声。
“我们出宫去。”她声音很轻,却带着决绝,“再也不回来了。”
“李氏皇族今日要大难临头了。不过,我不再是公主了。”
她握住他冰冷汗湿的手,稍稍用力,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稚水,我们出宫去,这里的一切爱恨情仇都结束了。”李瑛疲惫地说。
风穿过燃烧的宫阙卷起她散落在脸颊的碎发,李瑛站在废墟中,身后是熊熊燃烧着的烈火。
她的脸上溅了些血迹,像是从阿鼻地狱里爬上来的修罗恶鬼,神色却带着菩萨般的悲悯,“他们会死,会为从前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但是我会活着,我们会活下去。”
江稚水点了点头。
离开前,在李瑛注视的目光中,他上前阖上了卢香娘犹自睁大望天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