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啊,我就经常周末跑去县城的小书店,翻那些最新的杂志,学着给姣姣编各种辫子…”她叙述着,动作却愈发缓慢细致。梳子滑过每一缕发丝都带着一种近乎真挚情感外泄的梳理。
蓝染惣右介享受着她散发出来的不容第二个人插足的氛围。
神识空间里太安静,太单调,这漫长的梳头过程,竟成了两人之间唯一能感知彼此存在的带着奇特体温的仪式。
终于,每一处发丝都被妥帖地梳顺。
陆懿指尖微动,一缕纯粹的灵力如融化的黄金般流淌出来,在她指尖缠绕凝结,化作一条闪烁着微芒的简单金色发带。
即便有四十四根蚀骨钉限制她的灵力,但是人的强悍之处,就是在这种折磨下,能够挺过来,并且习惯。
她灵巧地将蓝染惣右介的长发挽起,仿照战国时代的样式,松松地束好。
束起的头发,露出了他清瘦却依旧锐利如刀削般的下颌线条。
那个被陆懿封印、覆着黑色眼罩的左眼,此刻在束发的衬托下,更显出一种神秘而漠然的诡谲感。
陆懿收起梳子,并未离开。
她忽然倾身,温热的唇几乎要贴上蓝染惣右介冰冷的耳廓,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我知道你能说话。”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对他的了然,“我对你的实力太过于清楚了,”
她顿了顿,感受着近在咫尺的属于他的冰冷气息,“惣右介,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被点破隐秘举动的蓝染惣右介,身体似乎又僵硬了一分。
他沉默着,极其艰难地如同生锈的机关般,微微低了一下头。
半晌,一个沉稳却带着复杂情绪的声音终于从那被束缚的胸腔里发出,带着一丝被识破的无奈,一丝微不可查的遗憾,甚至或许还有一直棋逢对手的兴味玩味:“再细小的动作也瞒不了你。真可惜。”
“隔了那么久没有说话,就说这些?”陆懿挑眉,指尖已凝聚起点点灵光,作势要再次加固那封锁他言语的灵阵封印。
“…为什么…”蓝染惣右介的声音低沉地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被压抑着的探寻,“偶尔会这样叫着我的名字……。”
除了在学院短暂的时间,还未野心外露的少年,曾被如此称呼过,再也没有人这样叫过他的名字。
就连他自己,也习惯了被称呼姓氏。
愤怒的、含恨的、爱慕的、憧憬的…
但没有人这样叫着他的名字,如同太阳与月亮终将轮换一样,只是纯粹叫着他的名字。
他最终还是问出了这个盘旋已久的问题,这亲昵的称呼与他被禁锢的现状与他所认知的彼此关系,形成了强烈的错位感。
陆懿收回指尖的灵力,顺势在他旁边的石椅边缘坐了下来,姿态放松,目光投向柿子树顶那方寸之间虚假的凝固不变的蔚蓝天空。
“既然都在无间地狱了,”她语气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总不可能叫你蓝染大人。你也不是五番队的队长了,蓝染队长好像也不合适。”
她轻轻笑了一下,带着点调侃,“蓝染惣右介…五个字,念起来好长,有点麻烦。你知道,我不喜欢麻烦的事情。”
她轻描淡写地解释完,却又巧妙地避开了称呼背后那份不自觉的亲昵和占有感。
“会觉得两万年太长吗?”陆懿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或者又觉得这个问题没有太多价值,仰头望着那片虚假的蓝天,忽然问道。
“两万年?”蓝染惣右介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傲然与疏离,仿佛刚才那一丝探寻从未存在过,“对我也只是沧海一粟。而且,你不会真的以为静灵庭会关我两万年。”
“他们贪婪、卑劣、欺软怕硬、攀附权贵。从未改变过。”
陆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侧过头,望着他束发的侧影,开怀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脆:“我只是在想,刑满释放之后,我要去哪里?”
“…你不会离开。”蓝染惣右介几乎是立刻斩钉截铁地回应道,速度之快,语气之笃定,仿佛未经思考,又仿佛早已在心底确认了千百遍。
这突兀的打破他惯常冷漠节奏的回应,让空气瞬间凝固。
陆懿的笑声戛然而止,她转过头眸直直地撞进他未被眼罩覆盖的那只深邃冷漠的右眼,里面翻涌着某种她无法立刻解读的强烈而复杂的情绪。
陆懿避开了他的目光,没有回应他的话语,神识世界消散了。
蓝染惣右介看着自己被钉在十字架上层层的黑色束缚,像是蝉蛹一样牢牢捆绑着他下半身。
无法动弹。
他看着无尽的黑暗,嘴角自负的笑容依旧没有落下。
她体内的灵王力量并没有消退,依旧强悍如此,但并未有成为新灵王的迹象,否则零番队不可能让灵王被囚禁在无间地狱,这是蓝染惣右介在得知陆懿坚持要进入无间地。
而且,灵王宫的灵压不太正常。
他当年推测的王健问题,依旧存在。
不久后神识空间再次开启,陆懿坐在柿子树下百无聊赖玩着手中的红绳,而蓝染惣右介忍着八十八根蚀骨钉的剧痛行走着。
陆懿不问为什么要忍着毁灭心神的剧痛行动,蓝染惣右介走到陆懿面前递给她一个用灵力构建而成的透明六面晶块。
“给。”蓝染惣右介将物体递给陆懿。
陆懿看着里面蕴含着无数阵法的晶块,接过后道:“又是生日礼物吗?那么快又过了一年?”
“是。”
陆懿惊讶道:“居然是1月19日了吗?我只记得今年大概是第六年了。”
“九年零359天。”
“已经第九年了?”陆懿更加惊讶了,随后叹道:“岁月匆匆,没想到十年牢狱之刑还剩几天就结束了。”她话语十分平静,平静的根本没有一丝期待结束的样子。
蓝染惣右介又坐了下来,蚀骨钉使得他面色白的毫无血色,但眼眸又亮又锐利:“我和瀞灵廷的战斗从不是我的计划重心。我所有的计划终点,都是以你为展开。虽然,最后输了。知道你的生日,也很正常。”
陆懿谦虚道:“原来如此。。”
“我只是没有想到,是无数平行时空的力量汇聚而成。在之前崩塌的时空之中,我应该也失败了。”
陆懿很少见蓝染惣右介提起决战的事情,刚好闲得无聊,显然不用担心未来的事情,可以随意剧透了:“是的,世间的天命之子的黑崎一护,惣右介你只是最后惜败的大反派。”
“天之骄子嘛?只是他本性犹豫,无法改变腐朽的尸魂界。”
“世间本就混沌。”
蓝染惣右介听她主动聊起过去,安静倾听。
陆懿难得犹豫:“雏森桃当时跟我说,不能暴露身份,否则任务会失败。有时候我会想,不同世界线的你,和我知道的的[蓝染惣右介]是不是同一个人。”
蓝染惣右介很干脆道:“每个世界的我都和现在的我不一样,我是独特的。并非按照数据和过往片段构建出来的人。”
“是我还对你停留在某些刻板印象之中。”
蓝染惣右介终于久违地眼眸一亮:“譬如说?”
“还记得你曾经说过的吗?[爱并不存在。]在科学无穷无尽的常理之外,还有爱的力量。我很喜欢的电影《星际穿越》里面的主题之一。”
陆懿看着他亮闪闪简直比恒星还要经久不灭的情感在里面盘旋,“[爱?人类最宏大,最经久不息的集体幻觉。一种被诗歌、音乐、叙事反复涂抹和美化,直至被错认为真理的精致骗局。]”
蓝染惣右介笑意几乎浓得化作实质吞噬着陆懿:“一字不差。“
她记得很清楚,清楚到一字不差。
陆懿把玩着他给的礼物:“所以,我在想,蓝染惣右介,你那些矛盾的行为到底是为什么呢?”
爱,并不存在。
蓝染惣右介曾经最笃定的认知,现在成了束缚他的存在。
蓝染惣右介沉默着。推翻他的认知需要一套完整的逻辑性,但现在蓝染惣右介觉得还差了些。
他到底是因为身体的欲|望以及未曾如同获取一个没被攻略的目标展现出来一切的主动。
本以为是回避型人格的陆懿,想的比他清楚。
“你可真是……”他话说到一半,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两人随后安静坐着,跟老僧入定一样,陆懿是真正自由地囚笼之中渡过时间,蓝染惣右介是在陆懿身旁渡过每分每秒的折磨时光。
但他并不后悔,甚至觉得这样的惩罚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刑期结束之后,你准备去哪里?”
陆懿睁开疲惫的眼眸,打了个哈欠,手中浮现一朵永不凋谢的花朵:“不知道。若是灵王力量能够融会贯通,我想我会尝试打开时空之门,回到我的世界。”
“你要走?”
陆懿觉得这个反问奇怪,她笑道:“我留在这里才奇怪。我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
陆懿看着蓝染惣右介,不知道他为何因为这个答案忽然灵力剧烈地波动起来,他起身靠近陆懿,最后又缓缓坐下看着这一方天地。
他尚未明确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