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睡过去了。”常元磊接上话道。

“没错。”

几个人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姜牧雨拽着孙行知，头晕眼花地看着一栋栋楼从身边滑过。像一个个佝下身子的老人，张开皱褶塌陷的眼唇，想吞噬这几条尖叫的小鱼。

姜牧雨觉得自己的大脑里，恐惧还在歇斯底里地尖叫，但她的身体却出乎意料地平静，麻木地跟着孙行知往前跑。

莫名其妙的，她忽然想到，如果按照赵晗悦他们的说法，司机只充当了一个“送货”的角色，他们其实不知道这是哪里，只有导航知道。

那当时，依靠着导航把她送到这里的爸爸，明明不知道这是哪里，为什么又说这里是工人的住宅区呢？

不知道在黑暗中走了多久，似乎只是一瞬间，周围的居民楼忽然消失了，就像是融化在了黑暗中。

接着，熟悉的景象出现在了眼前。一条不算宽敞的小路，一边靠着马路，另一边是铁围栏，围栏上还贴着教育图画，栏杆也镂空，雕出一个个运动健儿的简笔画图案，看上去就像任何一所普通的学校，看上去就像——

他们的学校。

“怎么会……”赵晗悦下意识张开嘴，“这条路我怎么也走了三年了，旁边连着哪条路我会不知道？怎么可能就这么直走到学校来了？”

赵晗悦惊诧了一会儿，猛地又想起来，现在也根本不能用常理来衡量了。

她下意识的反应是张嘴先说话，孙行知下意识的反应则是先跑。既然都回到学校了，那他就能回家了吧。已经走到了熟悉的路上，那证明就已经脱离那个鬼地方了吧。

但孙行知没跑掉，他忘记他还拉着个姜牧雨了，姜牧雨用力拽了他一把，急声道，“别！”

别什么，孙行知还没反应过来，只是感觉世界忽然安静了。

一瞬间，游行队伍里的尖叫、笑闹，全部都不见了，所有的声音，都不见了。

他僵硬地扭头，才发现想要跑的不止他一个，常元磊已经扔了书包，跑出去几步了。孙行知大概知道他的目的，照他的方向，再往前不到三百米，就是一个派出所的小亭子。

但这不到三百米的距离，常元磊无论如何也跑不动了。

冷汗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孙行知也知道为什么常元磊迈不出步子。

安静，一切都安静到了寂静的程度，像是他们只是一段影视素材，被人生生按下了消音键。

他们都熟悉这条路，熟悉到知道不远处有个垃圾站，因为门帘坏了，经常发出咯啦啦的噪声；还有这条街，从来摆满了小摊。

但现在那个垃圾站的声音呢？摆摊的人呢？马路上连一辆路过的车都没有，这怎么可能。

这不是他们熟悉的那条路，他们根本还没有回到他们熟悉的那个世界。

还有，还有……孙行知感觉自己也快要崩溃了，尤其是看着希望近在咫尺，熟悉的东西就在面前，却无法挣脱。

他感觉到姜牧雨的指尖深深陷进他的皮肤，却宁愿姜牧雨再用力一点，好掐醒自己。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走在最前面的洪惠，不管那是个什么东西，那绝对不可能是个人了。

那个东西像踩了高跷一样，腿变得又细又长，就像先前在屋子里站在椅子上一样，她忽然变得很高。高到一扭头，轻松就能看清队伍后面所有的情形。

她也确实扭头了，身子还冲着前面，只有头连着脖子一整个拧了过来。她的脖子也像细软的面条，在空中往回拉了好一段距离。

她现在一点不再遮掩自己的异常了，洪惠双眼发光，看上去像一条畸形的蛇。

她盯着常元磊，一动不动，脸上笑容清晰得能刻在孙行知的脑海里，成为他这辈子的噩梦。

他想到刚刚赵晗悦的描述，恶意是有实质的，姜牧雨看到的那个充满恶意的女人，恐怕和此刻的洪惠有着一模一样的表情。

常元磊苍白着一张脸，在一片寂静中，像个关节卡顿的机器，他缓慢地捡起那个书包，又缓慢地走回队伍里。他试着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什么话。

世界停顿了一秒、两秒、三秒。

倏的，洪惠的头缩了回去，声音又高高亮亮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