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太能理解为何裴衍会对自己自己有微妙而克制的惮意,优越的长眉蹙了蹙,视线追到对方眼睛上,问:“不舒服么?”
经平津无相城最杰出的少年匠人施月章之手改成的造物,又整日被他温养于袖间,对一个修士怎么可能存在影响?
但他咳出一口喘不上来的气后,还是推开了裴衍摩挲的手,亲自替对方确认。
“没……”很奇怪,明明金属的质感并不软,但陆双清指腹的点压还是很明确地传渡到了他的唇上,叫他脑子忽然卡了一下。
而后,他在陆双清咫尺的瞳孔里觑见了自己的脸。
被带了一副……面具?
又或许不该这样称呼。
除却挺起的鼻峰,它并未留出明确的唇齿轮廓,如兀自从耳侧延伸出来的鳞甲,以一种盘踞的姿态将他半幅面颊占住。
独余出额心与一对攒着的眉眼。
出于对五官的极度厌弃,与自己陡然对视的那一刻,裴衍不动声色地撇开了目光,直接把嘴边的后半个“有”字吞掉了。
陆双清替他调整的手很谨慎地停了一下,但没有取信,寡淡着表情道:“放松。”
与常常示人的清雅端正不同,他和裴衍说话虽也是温温和和、甚至噙着笑意的,但从不会赋予裴衍什么选择权,即使是一个问句,即使给满了选项,语气、神色、动作亦会极擅专地展露出偏向性 。
他不在意裴衍的回答。
就像这句固执的“放松”一样,他只听他想听见的。
绵绵的气机带着安抚的意味,一寸寸游走过裴衍的吐纳,逼得他不自觉眼睛下垂,去按捺无端的痒意。
安静中,他以余光,不自然地乜向对方露出袖口的袖甲。
一路观摩,他大致猜出了这是陆双清达成目的的手段之一。
——为何要突然交付给我?
又,为何用跑这个字?
因为很明白自己是方南星的备选,裴衍昨夜很仔细地将方南星这个人调查了一番,去揣测陆双清在哪方面可能需要自己。
现在陆双清不用了。
是因为他擅自消耗掉了太多乾元吗?
陆双清不知他内心纷杂,在彻头彻尾结束检查后,纵着左手飞速捻诀,将方寸之内的空气,凝成了一道如有实质的屏障。
然后,五指一旋,有如万千雨丝骤至,屏障幡然碎开,漾着粼状的微波朝迎头裴衍覆去。
一阵说不出是像熏风还是绢纱的触感后,裴衍视野俶尔一阴,遮着眼睛的额发被陆双清顺手拢起,沿着发际替他轻轻往后梳了一下。
“好些没有?”
其实面具对宿主的限制感仍然存在,但严格来说,它算不上什么不适,于是觑着陆双清的探究神色,裴衍轻轻点了头。
片刻,又补充道:“好多了。”
长且绒绒的剑眉舒展,陆双清翻腕,挽出腰间的鹤守,直接插入地里,一面开口:“此物煨惯了我的味道,可叫人对你的样貌、气机的感知降到最低。待出了林地,确认无异后,再摘下来,明白么?”
白净的剑身被薄土簇而直立,他的话在婆娑叶影下,显出一种很自然的、哄孩子的意味。
让裴衍扶在剑上的手不自觉绷紧,他犹豫了一下,终还是试探着问:“那……师兄呢?”
因为面具的缘故,这一双大又漂亮的桃花眼被衬格外突出,情绪一动,连一直横亘的淡漠都少了几分,圆圆的视线错也不错地跟过来。
像在撒娇……
陆双清不合时宜地想。
他面部表情却毫不留情冷了一下,直白袒露出不悦来。
于是,这个压根不会得到答复的问题,答案变得十分明确了。
熏风吐哺着潮气,将被梳理过的额发一缕缕扫落,裴衍顺势低头,让眉梢与发丝滑过的弧度一齐下塌。
形成一个很标准的、帖耳认错的样子。
当然。
若非是袖甲仍在持续传来嗡震,陆双清差点就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