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听我的话?”
没有“吗”,口气甚至像一个陈述句。
却不出意外地得到了少年仓皇恳切的点头。
他清瘦的身骨因膝行跪住了衣摆而绷得有些偻,自己倒并未发觉,蜷坐成小小一团,很希冀这一刻陆双清能够心软。
为了什么,其实连他也不清楚。
他就是会常常奢望。
奢望多一点相处能使陆双清稍微接纳自己,能知道,他也是不差的。
他看见陆双清在靠近,便本能地以为他又要端详自己,配合着将下颌微微仰起了一点。
陆双清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软下力度,避开先前掐出的红痕,三指顶在他喉上,以拇指无名指端住他下巴,声音凉凉的:“张嘴。”
未发育成型的喉结在他纤瘦的指背上上下滚动,裴衍错也不错地望着他再度凑近的脸,打开了嘴巴。
林密不见风,陆双清控不稳的气息驳杂在湿冷的空气中,直直扑到裴衍额心,有着很强的存在感。
他本人却浑然不觉,鲜妍精致的五官随视线垂落,凝神了好一会儿,任一层灰白的翳爬上他的右眼。
……
厅堂还需烧灯时,隐约就热闹了起来。
代南渝耳闻人声,欹在窗影里细细缠着剑柄。
与他花哨的做派不同,他的剑很平庸,不止体现在纹饰形制上。
它没有来历,稀松到甚至几度被织夏馆械缮部师兄当作教具,顺手拿走过。
万井高牙养出来的阔绰性子,连珠玑罗绮都得细致讲究,何以委屈自己至此?
代南渝倒是不曾回答过,只是日复一日地在用剑前捆他的缑绳。
今儿个亦然。
但不是要用剑了,而是直觉告诉他,有东西不对劲。
大概在第三回将视线撤离二楼的栏杆后,他摩挲绳结的手俶尔停住,微微侧目。
他感觉有人在看他。
陆双清一夜未现,去后厨叫膳的刘见青又迟迟未归。
代南渝不动声色地将剑扶入怀中,正欲起身,一个高挑的人影就打着门帘晃荡了进来。
扮相身姿一眼便让代南渝疑窦的缓下了些许。他顺着日光的走影悄悄又往暗处藏了藏,秉着懒得见礼的念头,刻意移开视线。
怎知,谢枕檀径直拐过桌椅,立在了他的对面。
虽因家境富庶而名号响亮,代南渝到底还是凡人出身,难免对世家子弟间交际有些排斥,直至对方在桌面上敲了两敲,方才扯了点笑意,抬手一揖:“谢三郎。”
谢枕檀见他这敷衍劲儿,亦有些想笑,落座,很自觉拿起本该属于刘见青的茶水灌了一口,随后变术法似的,自袖中抽出了一块东西,推到他面前。
仅凭轮廓,其实代南渝已经猜到了会是什么,但还是在对方抬起手时,确认了一眼。
陆双清的……或者说,百竹山庄的手符。
可,以谢枕檀同陆双清的交情,他此刻的样子,又完全不像是陆双清出事了。手牌为什么会在他手上?递给自己是什么目的?
代南渝滴水不漏地移开眼睛,适度展出一点讶然,“这是?”
谢枕檀瞧他这要死不死的模样,干脆也懒得乱打机锋,开门见山道:“三日后南允改了路线,劳你率队同凉川、望仙谷一道行动……”讲到这里,他语气忽然一顿,露出一个有些可惜的表情,往边上指了指:“把他喊来一块儿听?”
……
陆双清下手没留分寸,掐出的指印在裴衍腮边存在感很强,甚至时不时地,还能看见他无意识地悄悄用手背去蹭。
大概是真的心软了,在他仔细地替自己扎好绷带后,陆双清还是抬手摸了一下他的右脸。
这一回,裴衍没有躲开。
他似乎早有准备,半跪的动作很自觉地撑起来了一点,看着他,大着胆子将脸往他没什么温度的掌心送。
陆双清问:“痛不痛?”
关切的调子头一次落在他身上,让他不加思索地便开始摇头,连无处安放的指节都蹐跼地抓了一下。
然而,还没有待他再多卖乖,脸上微凉的触感已经抽离了。
他得到了一个巴掌。
很轻,比起巴掌,力度更似一个加重的轻抚。
他整个人霎时蒙住了,反应不逮之下,一对眼睛只会直勾勾地望着已经在拢拳轻咳的陆双清。
对方没有任何情的绪波动,这个巴掌就像临时起意后的顺势而为。
于他却不同。
一厢甘愿的讨好,还被这样对待。
他却一点受辱的感觉都没有,只是怔怔地在想,师兄的手实在是凉。